笑臉啊筒

第七章

孫彩瑛衹想畫畫，不想做別的。

不管他在訓練營裡受到多少辱罵和欺凌，他都只認爲是那些人不瞭解自己，是那些人膚淺，而自己不應該因爲所有人的膚淺而對自己失去信心。

孫彩瑛一直堅定自己的意志，想著那些軍團的長官很快就會明白他並不是當軍人的料子，拉自己進軍隊只是自討沒趣。孫彩瑛希望他們快點認知到這一點，好讓自己可以回去找她的家人，然後遠離戰火，安安分分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後來的晚上，輪到孫彩瑛站哨。長官給他分配了一頂頭盔和警示哨子，孫彩瑛就在宿舍門口抱著自己的步槍守著。

「晚些時候可能會下雨，要注意確保火種不會熄滅。」長官提醒道。

孫彩瑛點點頭，在長官的注視下戰戰兢兢地戴上防護頭盔，用白天學到的標凖姿勢握住步槍，筆直地站在門前。長官把他的身姿打量了一番，眼神看起来依然並不怎麽滿意，但至少他沒有繼續找茬，而是默默地轉身離開了。

等到長官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範圍，孫彩瑛才敢松一口氣。說實話，這裡前前後後被那麼多真正的哨站包圍著，就算真的出現敵軍，也絕對輪不到孫彩瑛這小小的守門新人來發現。

孫彩瑛趁機伸了個懶腰，把步槍擱在一旁。眼前是微弱的火光，看著那橘黃的光芒搖曳的姿態，孫彩瑛總覺得這個氣氛下，自己該做些什麽。

他該做他最擅長的事情——畫畫。

摸了摸藏在訓練服裏的那半根畫筆，孫彩瑛小心翼翼地掏了出來，就怕自己一不小心把這剩餘的半根也弄斷了

這坎坷不已的一天裏，孫彩瑛最幸福的瞬間就是這一刻了吧？衹要讓他拿起筆，所有煩惱都會變成孫彩瑛最幸福的煩惱。

「要畫什麽好呢？」孫彩瑛仰望著星空，嘴角的笑意毫無掩飾地流露岀來。

那就用這夜的星空做畫布。孫彩瑛抬起手，手中握著筆，用星星們的記號憑空畫了幾個圓圈，又畫了幾條線。慢慢地，他像是找到了靈感，昂著頭，一聲不響地舞動著手腕。

素描、油畫、甚至是雕塑，在藝術方面幾乎沒有孫彩瑛不會的。就算今天衹有脚下這堆爛土，大概孫彩瑛也一樣可以給他捏個像模像樣的花瓶岀來。

筆尖時而掃動，時而仔細緩慢。火光就在他的身旁襯托著，孫彩瑛恍如回到了自己家中那座溫暖乾燥的火爐旁邊，她甚至能夠想象出爺爺低沉讀誦著詩集的聲音。

沙沙沙……沙沙沙……

夜空中的星光不知道在何時失去了蹤影，空中傳來了隱隱約約的聲響，孫彩瑛好不容易才從湧動的藝術情感中抽離，他正要仔細查看，只感覺到一點冰冷落在自己的頭上，接著是臉上，手上，地上……然後是更多更多……

沙沙沙……沙沙沙……

下雨的聲音由遠忽近，就響在孫彩瑛的頭頂上。正如長官所提醒的，這個晚上還真的下起雨來了。

孫彩瑛急急忙忙把畫筆用手帕包起來，塞進内側口袋。幸虧雨勢沒有很大，孫彩瑛還來得及往那微弱的火堆裡加些木頭和炭塊。

雨點打在孫彩瑛的頭盔上，依稀的雨聲就在耳邊，對已經被這天的艱難折磨得筋疲力盡的孫彩瑛而言，沒有什麽東西比此刻雨點的柔和更能慰藉自己。

昏暗中，一道人影在雨中緩緩走著。孫彩瑛心中一陣驚怕，就怕對面前來的人是長官。他連忙跑到一旁，把被自己遺忘在角落的步槍抱回來。要是被長官抓到自己沒有認真看哨，絕對會被罰得很嚴重。

對方不緊不慢地走到火堆前，火光搖晃著照亮了她的臉，原來是凑崎紗夏。

「像你這樣站哨，訓練兵們早就全軍覆沒了。」凑崎紗夏用狐疑的目光把孫彩瑛打量了一番，因為她剛才好像看見孫彩瑛抬著頭，舉著手，不知道是在數星星還是做什麼奇怪的事情。

湊崎紗夏對孫彩瑛這樣的新人很不滿意。其實她是對所有沒實力又沒決心的家夥都不滿意，這一點并不只針對孫彩瑛。

可是，凑崎紗夏也很不喜歡拖後腿而不自知的家夥，在她的眼裏，孫彩瑛就是那樣的家夥。這一點，她承認自己確實針對孫彩瑛。

孫彩瑛知道自己理虧，衹好尷尬著低下頭。

「俞定延呢？那個總是和你黏在一塊的家夥在哪裹？」凑崎紗夏清淸喉嚨，似乎并不是很想說岀俞定延這個名字。

「定延？我不清楚呢……晩餐之後好像就沒見過他了。」孫彩瑛誠實地回答道。

俞定延一到就寢時間就跑出去和長官們交際了，到了孫彩瑛站崗的時候，根本就沒看到那傢伙的身影。

「怎麽回事？你看起來一點也不關心他啊！看他白天還拉了你一把，我以爲你們關係很好。」湊崎紗夏滿不在乎地輕聲說著。

這番話卻讓孫彩瑛無言以對，只能在原地愣著。

「既然這樣，那我就把話跟你說清楚。你太弱了。」凑崎紗夏的直接，讓孫彩瑛措手不及。

「我本來不討厭弱者，可是你的那種弱卻讓我覺得很礙眼，既然知道自己沒有實力，就應該識相地離開，別去給別人拖後腿、惹麻煩。我說的對嗎？」湊崎紗夏說起狠話來也不留情面，傷人的程度不比林娜璉的話弱。

可是孫彩瑛又怎麼會聽得進去呢？他並沒有請俞定延幫忙，他也從來沒有給任何人惹麻煩的想法，偏偏就算孫彩瑛安分地縮在角落，那些麻煩依然自己找上來了。對，孫彩瑛就是這麼晦氣，又能有什麼辦法？

「我根本就不屬於這裡……」孫彩瑛依然倔强，低頭喃喃自語著。

「你說什麽？」幸好，凑崎紗夏沒有聽清楚。

凑崎紗夏又重新把孫彩瑛打量了一番，不管她怎麽看，越看就越是不滿意，最後她嘆了口氣，說話的語氣突然變得沒那麽凶狠了：

「給你一個建議，像你這樣的體格，就別想著和對手拼力氣了。這裏、這裏、這裏，是人體比較脆弱的地方，管你用什麽來對付他，衹要打到這些地方，就賺夠時問給你逃離現場了。」

說著凑崎紗夏手刀作勢，輕輕碰了碰孫彩瑛的太陽穴、咽喉和肋骨處。這算是在教孫彩瑛嗎？湊崎紗夏覺得不算。她說的都是搏擊訓練的時候該學會的技巧，只是孫彩瑛沒有學好而已。

凑崎紗夏似乎還有話想說，站在孫彩瑛面前猶豫了好一會兒，最後她說：

「下次跑快一點。」

凑崎紗夏說著，把在醫療營領到的藥膏拋到孫彩瑛懷裏便轉身離去，袛留下孫彩瑛在原地獨自沉思。

和長官打過照面以後，俞定延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獨自在訓練兵營裏亂晃。他現在渾身上下都在強烈酸痛著，可他沒有表露在臉上，依舊維持著那副輕盈自在的模樣。後來俞定延找到了一處安靜的、不太有人經過的小階梯，拍拍屁股坐在那裏，這才稍微露出承受痛苦的表情。

「還好以前抱著酒桶跑來跑去，沒想到在這種地方用上了……唉啊……痛死我了……」

俞定延嘴裏碎碎念叨著，從訓練服的口袋裏掏岀一包皺巴巴的煙草和一張煙紙。他小心翼翼地捏了一撮煙草出來，在紙上揉開一條直線，然後輕輕捲起，俞定延舔舔煙紙的末端，把煙草封好，接著滿是期待地把捲好的煙叼在嘴裏。

他開始翻找自己身上的火柴。可是摸來摸去，好一陣子俞定延都沒有找到任何可以點火的東西。

「借火？」身旁響起動聽的提問聲。

俞定延正滿臉欣喜地扭頭看去，只見是林娜璉的臉映入眼中，他被嚇得連嘴邊的煙都鬆了，那些煙絲差點就被抖出來了。

「啊啊！真是的……」俞定延看著那些和泥土混在一起的煙草，有些難過地看了看手上沾了土的捲煙，林娜璉在旁邊看著，不知爲何總想笑。

「看來沒人告訴你這是什麽地方？居然敢跑到這裡抽煙。」林娜璉說著順勢坐到俞定延身旁。

其實從俞定延開始捲煙的時候她就在看著了，起初林娜璉衹覺得這訓練兵有些奇怪，後來再看看又覺得俞定延這人有趣，別人都衹想攀附更有能力的人，怎麽她净黏著一個弱不禁風的孫彩瑛？

到了今天，看著俞定延連挪個位子都會喊痛，卻依然滿臉歡喜得像個孩子一樣縮在一角捲香煙，林娜璉對這個人更感興趣了。
俞定延傻愣著搖搖頭，又看了看四周，除了無人看守的倉庫，這裏并沒有什麽特別，看起來也不像是軍事重地的樣子。

「這裡是我的宿舍。」林娜璉煞有介事地說。

而俞定延所聽到的意思是：你敢踩到老娘的地盤來抽煙？這把俞定延嚇得差點又把捲煙弄掉了。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好歹還是先和教官認錯，俞定延抬起屁股想走，卻聽林娜璉說：

「沒關係，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有訓練兵敢跑來這裡抽煙。喏，借你。」

林娜璉似乎是想要開玩笑？但俞定延還是聽成了她要教訓自己的意思，所以當林娜璉把自己的打火機掏岀來，在俞定延面前點亮的時候，俞定延捏著捲煙不知道該不該動。

「不是要借火嗎？」林娜璉倒也放下架子，主動朝俞定延笑了笑。

俞定延這才分清楚這位教官是真的和自己開玩笑，也就很順從地叼起香煙，凑到林娜璉手邊點了火。

（*吸煙有害健康*只是劇情所需）
一口煙草味道吸進口腔，俞定延深吸著讓煙草味道順著空氣混進氣管和胸腔，火辣辣的感覺轉瞬即逝，隨後俞定延昂起頭緩緩把煙團吐出來，像輛蒸汽火車。

「有趣嗎？」看著俞定延一臉享受的樣子，林娜璉忍不住問道。

她不抽煙，袛是看著那些軍士們在寒冬的時候總是喜歡圍成一團一起抽煙，她雖然好奇但也不好意思上前去問，也就更別說是試著抽煙了。
俞定延定睛看著林娜璉，算是看岀了她目光中的好奇，於是問她：

「你有興趣？」

說罷就把嘴邊的煙遞上，林娜璉接過煙，卻無從入手，衹好茫然地看著俞定延。

「把它含在嘴邊吸一口啊！」俞定延慫恿道，還給林娜璉示範了一次如何把煙放到嘴邊。

林娜璉很是乖巧地學著俞定延的模樣抽了一口，但被那煙氣嗆個不行，馬上拉開香煙咳嗽起來，俞定延急急忙忙接過林娜璉手上的煙，就怕自己寳貴的煙草就這麽被林娜璉當垃圾丟在地上。

「沒關係，第一次抽這種的時候我也是這樣。」俞定延輕輕拍著林娜璉的背，好讓這位在吸煙方面的訓練兵好受一些。知道林娜璉不習慣，俞定延帶著些討好和哄人的意思拍拍林娜璉的肩膀，示意她注意看。

「你看。」

衹見俞定延把煙往嘴邊—放，一吸一吐，兩手護著那團噴出來的煙霧，那裏迅速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煙圈。林娜璉看著覺得很是神奇，竟然看得有些呆了，就像個好奇的孩子。

「你怎麽做到的？」林娜璉抓著俞定延的衣袖拉扯著，興奮地問。直到煙圈消失之前，林娜璉一直盯著那煙圈發岀連連感嘆。衹見俞定延嘻嘻笑著，手中那根香煙不知何時已經燒到了末端。

夜半突然下起了毛毛雨。俞定延和林娜璉不約而同抬頭看了看天。

「謝謝你的火啊，教官大人。」煙抽完了，該表演的也表演完了。

對俞定延來算雖然不怎麽過癮，但也算是讓身心放鬆了。林娜璉看著俞定延把煙頭丟在沙地上，用軍靴踩了踩，又把熄滅的煙頭重新撿起來放進胸前的口袋。

沒想到俞定延這傢伙還有點細心。

「嗯，今天辛苦你了。」林娜璉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麽會說出這種話，但她看著俞定延準備離開，心裏竟然有些捨不得。
自從進了軍團，林娜璉很久沒有這般輕鬆愉快。平日裡她要負責管理軍兵，除了每日訓練和巡點以外，林娜璉還要抽時間岀來幫名井南硏發新型武器，必要時還會加入到作戰指揮當中，像這樣坐在寧靜的角落放鬆的時間對林娜璉來說，就像是那煙圈一樣不可多得。
林娜璉想讓俞定延再來，可是她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猶豫間，俞定延的身影卻已經漸漸走遠了。

已經是凌晨時分了，俞定延挨著冰涼的細雨，慢悠悠地走在回去宿舍的路上，卻在經過訓練沙地的時候，看見一些上兵仍在訓練場上揮拳。仔細一看才發現，他們都是實力屬於中上游的人。

俞定延曉有趣味地在旁邊看了好一陣子，也沒看出來是什麼名堂。並不是上兵們的招式不正道，而是俞定延根本不懂所謂的搏擊技巧，他只知道以前自己混在酒館那些地方的時候，有人向你揮拳頭，就要識相躲開，躲不開就只能硬著頭皮揍回去，直到所有人都不敢輕易在自己面前炫耀拳頭為止。

俞定延看著看著，想起了自己的過往，思緒越是接近過往，俞定延的表情就變得越是沉重……

一塊小石頭不知從何處蹦到自己的身上，然後又掉在靴子前。俞定延這才回過神來，一抬頭，發現是湊崎紗夏用不滿意的表情朝自己丟石子。

「哦……對不起。」俞定延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道歉，但這句話就這樣脫口而出了。

「你白天為什麼要那樣做？」湊崎紗夏會這麼晚還來訓練沙地練習，正是因為眼前這個傢伙。

嚴格說起來，其實不是俞定延的錯，只是看見這傢伙在白天訓練時的表現，讓湊崎紗夏和某些上兵很不滿意。在湊崎紗夏這麼努力想要證明自己的能力，想要擺脫家族光環的同時，有的人竟然寧願隱藏強大的實力？明明當時是可以跑第一的人，卻心甘情願被別的士兵拖累訓練表現？

就算俞定延不是有意的，她的做法在湊崎紗夏眼裡就是一種嘲諷。

「呃……請問……我現在逃，還來得及嗎？」看著湊崎紗夏一步步向自己逼近，俞定延隱約感知到了危險，只能賠著笑一直往後退。

湊崎紗夏的腳步就停在訓練場的邊緣線上，突然不再壓迫過來。

「不急。總有一天，我會和你好好較量一番的。」湊崎紗夏哼哼鼻子，眼裡載滿了俞定延能夠看懂卻無法理解的不服氣。

「我希望那天永遠不要來。晚安！」說完俞定延馬上撿起旁邊的毛巾，把毛巾往湊崎紗夏的臉上輕輕一扔。原本折好的毛巾在空中散開，擋住了他們交戰的視線。當湊崎紗夏靈敏地伸出手，一把將它接住的時候，俞定延那傢伙早就趁機一溜煙地跑了。

「還能跑這麼快，看來不需要藥膏啊。」

看著俞定延匆匆跑遠的身影，湊崎紗夏捏著毛巾低聲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