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臉啊筒

第三章

 

生銹的門把在被扭開的那一刻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屋子里依然是一片昏暗，只留下那麼一扇窗戶的陽光。室內充斥著灰塵和黴菌的味道，還隱隱的殘有一陣屍體腐爛的惡臭味。讓俞定延眉頭緊皺。

她來，是爲了收拾的。

托周子瑜的福，她明天要在這破地方招待子瑜的班主任。

 

“......真想放把火將這兒燒了......”

 

俞定延看著骯髒的地板，她不想面對自己曾經住在這根本不算是人住的地方的事實。

 

因為這裡，藏著俞定延的過往。

 

先將地板擦了一遍，大部份灰塵都被洗走了以後，俞定延又開始抹那沒有多少件的家俱。矮桌、衣櫥、燈罩，沒了。全部東西洗了一遍以後俞定延已經累垮了，但她還要裝燈泡、接電線、煮拉麵。周子瑜說過有拉麵的味道才能更有說服力，證明這裡有人生活，不然一陣陣死屍惡臭的氣味難以服眾。這一切，都得俞定延自己動手完成。因為她不希望別人知道這裡的故事。

 

俞定延將煮好的拉麵放到矮桌上，窗戶透進來的光線照著熱騰騰的拉麵，隱約還看見白色的蒸汽徐徐飄散。屋子里這才添了點生機。

 

“還有什麽落下了嗎？”
 

俞定延喃喃自語道，然後從背包拿出周子瑜寫給她的清單逐一開始數。

 

“一、二、三......”

 

女生看了一眼倒在一旁奄奄一息的女人，那女人的額角還在源源不斷的流著血。她的鮮血變成紅酒，染紅了地板似的桌布。腥紅的味道沿著女人身上各處大大小小、深淺各異的紋路蔓延。她就像是被一根細而嗜血的紅線勒死似的。

 

“狗崽子！你看什麽！”

 

男人走上前抓起女生的衣領，男人睜著眼，眼球的血絲漲了起來，就如電影中噬人的蟒蛇。

 

“不是我，不是我殺的...是你殺了我老婆！是你！你這傢伙他媽的看個狗屁啊！”

 

男人胡亂地吼著，給了女生一拳頭。女生的眉骨裂了，深紅的血沿著眉毛滴下，滑進了女生的眼眶，

 

“十七、十八...”

 

一眨眼，女生成了撒旦的使者。罪惡染紅了她好看的眼眸。

 

“媽的，真想把你的眼給他媽的挖出來！”

 

男人捏住女生的脖子，將她拉進廚房。

 

“二十三、二十四...”

 

廚房裡傳出一連串廚具碰撞的聲音。

 

“二十七、二十八...”

 

菜刀插進了肋骨。

清脆而且淒厲的斷裂聲，讓整個空間恢復難得的平靜。

 

“三十！定延，我可以睜開眼睛了嗎？”

 

鮮血從女生顫抖著的指尖滑下，落在那失去靈魂的軀體上。

 

“定延？好了嗎？”

 

滴滴答答的，像是壞了的水龍頭在滴水，更像是壞死的心靈在哭泣。

 

“都好了！”

 

紅筆在周子瑜的作業上完美的畫了個交叉。林娜璉將筆扔到一旁，一臉滿足地笑了。

 

“滴答...滴答...滴答...”

 

玻璃窗上開始出現大大小小的水滴，從小到大、從疏到密。

 

“哦？下雨了呢......”

 

林娜璉伸了個懶腰，看了看桌上的日曆。星期日，周子瑜家訪。

 

“親故啊...爲什麽她就那麼不喜歡學習呢？”

 

林娜璉歎了口氣，看著放著那堆教科書前的那張畫紙，這一直都是她生活的動力。

 

“欸？親故？林老師，你該不會是在跟我說話吧？”

 

對面的李老先生皺著眉問著，這老人家因為周子瑜而經常變得神經兮兮的。林娜璉總覺得他有點針對自己。

 

“怎麼會呢！我自言自語而已啦！那下午的值班就辛苦李老師了。”

 

林娜璉恭敬地點了點頭，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對了！林老師，你知道學校下個星期就要建新教學大樓的事情嗎？”

 

老頭托了托老花眼鏡，似是有什麽想要分享。窗外的雨越下越猛。

 

“新的...教學樓？啊！您說那個D&T集團？”

 

林娜璉想起前幾天會議時好像有聽過這麼一回事。

 

“對啊！聽說D&T的集團的理事很年輕，跟林老師差不多年紀。年少有為啊！”

 

林娜璉聽著不自覺地臉部抽搐。這樣說讓我這個每月只拿八十萬韓元的同齡人情何以堪...

 

“是嗎？啊哈哈哈...那麼，我先走了啊李老師。”

 

林娜璉敷衍著，迅速地將那張畫紙夾到其中一本教科書中，放好在背包裡。然後就急忙逃了出去。

 

“呼！真要命......不會吧！忘了帶傘？”

 

林娜璉努力往背包里翻了又翻，最後臉上只剩下絕望想死的表情。

 

“哎！不管了！”

 

林娜璉低著頭，將背包緊緊抱在懷裡，冒著雨跑向車站。

 

俞定延吃著拉麵的時候那扇窗戶還是晴朗明亮的，但就在她準備離開的時候下起雨來。又厚又黑的雲層擋住了屋內的光線。讓整間屋子看起來更加陰沉。

俞定延關了燈，鎖好門，打開了黑色的長柄雨傘。昨晚周子瑜說今天會下雨，現在還真的下了。黑色傘蔭將俞定延的黑色外套完全遮蓋，讓它沾不上一滴雨水。

 

“這樣的鬼天氣，諒明天也不會是什麽好日子......”

 

俞定延踩著濕漉漉的泥石地，低頭咒駡著。她沒有開車出來，所以現在只好乘車回去。

下雨總是很難截到計程車，清楚知道這個道理的俞定延沒有猶豫地向公交車車站走去。車站的人不多，只有一個冒著雨在低頭抽煙的大叔，和一個杵拐杖的老婆婆。俞定延撐著傘，默不作聲地對著馬路放空。

 

雨中，俞定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跑來車站的那個年輕女子，看上去年紀跟自己差不多。於是俞定延不自覺地多留意了她一眼。

 

“唉...不會全濕了吧！”

 

俞定延看著她將背包抱在胸前自言自語的，裏面似是有什麽重要的東西。

女子似乎想要打開背包看看裏面的東西是否安好，但想了想，又怕被雨淋壞，之後一臉擔憂的繼續緊抱著背包。

 

她沒有帶傘，雨點打濕了她的頭髮，讓她烏黑的頭髮一小撮一小撮的聚了起來，鬢角黏住了幾根髮絲。就跟黏在那個女人額角上的一樣。俞定延倒抽了一口涼氣，她不自覺地退後了一步。本來略微遮到那女生的傘蔭，現在離她遠遠的。女生覺得自己頭頂的雨好像下得更猛了，便眯著眼抬了抬頭，這讓俞定延更加清晰的看見她的臉容。

俞定延正奇怪自己被什麽對一個女人看得如此入迷時，女人的雙眼對上了俞定延的視線。

 

幾乎會令人中毒的那雙眼睛...

 

俞定延在意識到自己快要窒息而死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雙眼一直沒有離開過那個人。

 

那眼神，自己肯定在哪裡見過的。

 

俞定延感覺到自己心臟在強烈跳動，一種莫名的興奮感湧上大腦...

 

雨點啪嗒啪嗒的打在林娜璉的頭頂，和那人的黑色雨傘上。

那人從剛剛開始就一直看著自己，這讓林娜璉非常不爽。看什麽看？不就是忘了帶傘！不打算遮老娘就別一直往老娘身上看啊真是的...林娜璉那充滿怨念的眼神似乎嚇到了那人。林娜璉看著她退後了一步，黑色的傘蔭距離林娜璉更遠了。

 

“這雨真他媽的大......怎麼還沒有公車！”

 

那個抽煙的大叔將煙蒂扔到地上，用鞋底使勁踩了踩。

林娜璉暗暗認同著那大叔的說法，但她身為老師，總不能隨隨便便出來那種字眼吧...

 

“你...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舉著黑色雨傘的人終於開了口，低沉的語氣讓林娜璉不自覺地立正。

下一秒，林娜璉的心裡各種糾結打滾。有關係！！！所以你是不是要遮我？！

 

“沒...沒關係的。”

 

林娜璉咬著牙，嘴角前所未有的抽搐著，給了那人一個笑臉。

 

“過來。”

 

那人將林娜璉拉了過去，林娜璉腳下一打滑，整個人倒在對方的懷裡。

 

“小心點...沒事吧？”

 

那人低頭看著林娜璉，手臂緊緊環在林娜璉的腰間，林娜璉現在整個就是小鳥依人的狀態。這女人身材蠻不錯的，只是胸部小了點。這是林娜璉倒在人家懷裡時的第一個念頭。

 

什麽啊...怎麼會想這種東西......林娜璉心裡吐槽著。

 

那人分了一大半的傘蔭給林娜璉，而雨水滲在了她另一邊的肩膀上。

應該都被淋得濕透了吧...不要緊嗎？

林娜璉這樣想著，卻因為那件黑色外套而無法得知那人被淋濕的程度。

 

“那個...謝謝你了。”

 

現在林娜璉反而不敢去看那人的臉，她只是低下頭，緊緊抓著背包說道。

 

“嗯。車來了。”

 

林娜璉聽完隨即在心中展開一場無邊無際的內心戲：車都來了現在才遮有什麽用！還倒到別人懷裡！林娜璉你丟臉死了...

 

一上到公車，林娜璉馬上就翻開背包檢查自己的東西。日記本，還未改好的作業，手提電腦...

 

“幸好......”

 

林娜璉翻開教科書，拿出夾在中間的那張畫紙。

 

身旁的人噗哧地笑了出聲，林娜璉抬起頭，疑惑地看著剛才讓自己進到傘下的那個人。

黑色外套的女人收起了笑容，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情緒。看著似是風平浪靜，面無表情，但她的眉宇和眼神之間又滲著一股隱秘詭異的氣息，感覺不太尋常。

 

那張臉，那個眼神，林娜璉總覺得自己在哪裡見過......

 

“呃...對不起。”

 

對方一臉抱歉地低下頭，林娜璉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失禮。到站了，林娜璉不好意思得憋紅了臉，抓起背包下了車。

 

雨，早已停了。

 

“你要去哪裡？”

“院長說我有家了。我要回家了呢！”

“哦......”

“你怎麼了？”

“沒事。”

“爲什麽哭了？不要哭啊...定延也會遇到爸爸媽媽的。”

“可不可以...不要走？”

“親故......”

“娜璉啊！是時候和爸爸媽媽回家了！和定延說再見吧！”

“我會想念你的。再見，親故啊！”

“嗯...會再見的。”

 

俞定延看著那人下車的背影，心裡的焦慮油然而生。

 

“這樣會感冒的呢......”

 

俞定延對著那個漸行漸遠的她呢喃著。

車門正要關上，俞定延突然像是醒覺了一樣，拍著車門跟司機說要下車。

 

從她怨恨地瞪著自己的時候就認出來了，那兔子一樣無辜純真的神韻，還能是誰？

她還是像以前一樣，丟三落四的，忘了帶傘。本來想了很久，想試著叫她的名字。可是要找的那個她可能早就換了名字，也有可能，只是自己認錯了人。但還是把她拉到自己的傘下，那個長得跟她那麼相像的傢伙。在她倒在自己懷裡的時候，心裡好高興，心臟興奮得快要炸開似的。

 

本來想在車上跟她搭話的，可是看見她在忙。沒辦法，就那麼站在她的身邊也好。即使只是，看著她。直到她拿出那張圖畫，才確定了她真的是自己要找的人，好想就馬上抱住她。那一刻，真的高興得要瘋了。

 

但自己還是失誤了，看著那幅畫笑了出聲，然後被她狠狠瞪了一眼。

她看來好像不喜歡自己......

爲什麽要這樣瞪著自己？難道她不知道自己為了找到她費了多大的力氣嗎？爲什麽她看清楚了自己的臉，卻還是認不出呢？自己可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娜璉你忘記定延了嗎？

 

你...忘記我了嗎？

 

怕她會淋雨會生病，就跟著她下了車，那該死的雨卻停了。可是真的很好奇她的一切，所以就跟著她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

 

跟著她去了便利店。

跟著她買了一樣的罐裝咖啡。

跟著她在付款的時候向店員要了一包紙巾。

 

喝冷的對身體不好，所以又給她買了一瓶熱牛奶。

然後又隨著她走過的路，繞了好幾個街口，去她的家爲什麽就那麼複雜呢？明明在剛才的路口拐彎就到了...

 

跟著她加快了腳步。

跟著她一起喘氣。

跟著她的影子......

 

就連恐懼的樣子也那麼好看，要是可以，真想把那個表情做成標本保存起來。

躲在那輛銀色小型貨車後面看她，和她玩捉迷藏......好高興......

能夠再次看著她的背影，心臟又想爆炸了。

她會不會知道這是什麽感覺呢？

如果不是子瑜打電話過來，嚷著說她肚子餓，催著自己快點回去，真的好想親眼看著她入睡的。

好可惜...只能在門前放下一直抱在懷裡的牛奶，對著她的影子說再見。

 

璉兒啊...我會再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