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臉啊筒

第二章

 

牆壁上的油漆零零碎碎的剝落，沒有一塊完整。地板也是仿佛輕輕一吹又會飄起一團團的灰塵。

俞定延呆坐在牆角，目光散渙。室內昏昏暗暗的，只有高處那扇小窗透出慘白的光線。

 

“這間破屋......”

 

俞定延顫抖著嘴唇，聲音低沉，儼如在下詛咒一樣。

 

“這該死的家......”

 

俞定延伸出指尖，輕輕觸碰著斑駁的牆壁，停在某處翹起了的油漆塊上。指尖頓了頓，然後狠狠地將它摳了下來，發出了清脆的斷裂聲，淒厲而且刺耳。

 

“媽的......”

 

俞定延收回視線，看著自己沾滿了灰塵的手。

 

“真髒......”

 

“臭婊子！錢呢？我問你！錢呢？”

 

男人扯著女人的頭髮，將她從睡房拖到客廳的角落，然後狠狠地將她摔到地上。

 

“沒有！你這垃圾，別想從我這裡拿走一分一毫！”

 

女人睜著佈滿血絲的眼睛，滿是血腥味的嘴巴歇斯底裡的咆哮著。女人綁著的馬尾變得淩亂不堪，沾上了血跡和灰塵的頭髮緊緊貼在她臉上。女人將兩個孩子摟了過來，藏在身後。

 

“狗娘養的！我叫你給我錢！你這賤女人！”

 

男人不知是從哪裡弄來的一根木棍，就跟手腕一樣粗。他咧著猙獰的嘴臉，下巴留著不乾淨的鬍渣。抓住木棍用力向女人砸去。女人痛嚎了一聲，接著又是男人的一陣拳打腳踢。

 

“定延...帶...帶子瑜走......走！”

 

女人伸出滿是瘀傷的手，緊緊抓住瑟縮在牆角的女孩的肩膀，用盡她所有的力氣哀求道。女孩已經是中學生了。她用瘦弱的身體擋住身後的小女孩。

 

“媽的！凈養了一窩子廢物！”

 

男人踢著女人的身軀，不管那是臉還是下腹。女人趴倒在地上，一直嚎哭，大叫。

 

“媽媽......”

 

小女孩從女生身後探出頭，輕聲試圖呼喚自己的母親。女生立刻將小女孩拉回身後，轉過身對小女孩說：

 

“子瑜乖，和姐姐玩個遊戲好嗎？”

 

女生儘量用自己瘦弱的身軀擋住小女生眼前的一片血腥，女人的喊聲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停下了，剩下男人粗糙的喘氣聲。

 

“嗯？定延要跟我玩？好啊好啊！”

 

女生脫下自己身上的白色外套，輕輕蓋在小女孩的頭上，擋住了小女孩的視線。

 

“乖啊子瑜，閉上眼數到三十，怪物就會消失了。”

 

女生壓下聲音說著，隔著白色外套摸了摸小女孩的頭，瞳孔是可怕的陌生。

 

“好！一...二...三......”

 

黑暗，那是她一生之中最黑暗的時候。

看不見光，也看不見自己......

 

俞定延從褲袋取出鑰匙，將那道有點弱不禁風的門鎖好。這時，外套裡的手機響了。

 

“喂？請問是周子瑜的家人嗎？”

 

電話另一頭傳來一把俞定延未曾聽過的聲音，這是俞定延第一次遇見自己覺得聲音好聽的人。

 

“啊...我是。”

 

俞定延冷靜回答到，她停在門口，看著那道破舊得連門把也快要鬆脫的木門。

 

“你好啊周小姐，我是子瑜的班主任。這個...是這樣的，我想要做個家訪。想知道周小姐這個週末什麼時候方便？”

 

林娜璉緊張地捧著電話，心裡想著周子瑜的家人到底是放縱到什麽地步才會讓她連考大學的事也不在乎。

 

“下午。還有，我不姓周，我姓俞。”

 

俞定延淡然地說著，讓電話另一邊的林娜璉聽得一頭霧水。

 

“欸？這樣啊...那麼，這個星期天下午見咯！周...俞小姐。”

 

林娜璉摸著後腦勺，她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麽跟這個人講話居然會比見校長還要緊張。

 

“等一下。”

 

俞定延眨了眨眼，指尖摸著灰白色牆壁上刻著的字。停了很久才開口道：

 

“龍山6街，408號。要仔細點找才會看到。那麼，辛苦了。”

 

俞定延摸著上面凹凸不平的痕跡，嘴角抿出嘲諷的弧度，挂了電話。還在另一邊捧著電話緊張著的林娜璉不滿的皺起了眉頭，嘟嚷著這都是什麽狀況，這個年頭拿份八十萬圜的薪水還真不容易。

俞定延坐回車裡，她從自己的背包裡拿出了一本黑色皮質的筆記，放在方向盤上。她取了一支筆在其中一頁的空白上開始隨便亂畫。

 

“你畫的是什麽？”

“人。”

“是嗎？我覺得像是大象...”

“。 。 。 。 。 。 ”

“爲什麽不出去玩？”

“不喜歡。”

“爲什麽？院長說今天有新爸爸媽媽來看我們呢！”

“她們......不會喜歡我的。”

“爲什麽？我喜歡你啊！你和我做朋友好不好？”

“你......朋友？”

“嗯！來！在這張紙上寫“親故”，再畫上一個你一個我。”

“哦...這樣嗎？”

“你畫畫真的很醜啊...這個我保管著，以後我們就是朋友了！走吧！去玩了！”

“那個......我叫定延，我可不可以...知道你的名字？”

 

“林娜璉！哎一西...林娜璉！居然要你給我補習？”

 

周子瑜扯鬆自己校服的領帶，將椅子踢開，一屁股坐到桌子上。課室裡除了孫彩瑛跟她，其她同學都下課回家了。

 

“子瑜你快下來，別坐在桌子上啊...”

 

孫彩瑛輕輕放好課本，用手指點著周子瑜的膝蓋，試圖讓她坐好。

 

“真是讓人上火啊！這林娜璉...哎呀！我不管了！我們去跳舞吧！”

 

周子瑜一邊嚷著，一邊還是乖乖地從桌子上下來，站在孫彩瑛旁邊，將頭湊到她臉前問著。

 

“當然不行...林老師拜託過我的。還有，你怎麼可以直呼林老師的名字...”

 

孫彩瑛說著，一邊按著周子瑜的肩膀讓她坐在自己旁邊，心裡羡慕著這傢伙個子真高。

周子瑜像是泄了氣的皮球，頹頹的癱在椅子上，臉色慘白慘白的。

 

“怕什麽...我對我姐也不說敬語的，我猜她跟我姐年紀差不多，直呼她全名又怎樣？”

 

周子瑜滿臉不在乎的說著，但看見孫彩瑛翻開書的時候還是挺直了腰板，打起了精神。

 

“哇...你姐對你那麼好......真羡慕呢！”

 

周子瑜聽孫彩瑛輕聲說著，不知道爲什麽總覺得她的語氣里帶著哭腔。

 

“有什麽可以羡慕的...也不過就是那樣，彩瑛你不是要教我數學？不教的話我要睡覺了。”

 

周子瑜小心翼翼地偷瞄著孫彩瑛，心裡積了一大堆問號，想問卻又怕那是孫彩瑛心裡的痛處。

 

“看這裡啦！這一題，要這樣...然後這樣解......”

 

孫彩瑛執起筆，認真地解著題，她不知道周子瑜根本沒有在聽。周子瑜看著她正常得不能在正常的表情，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太多心了。

 

“爲什麽呢...一定有什麽的！可是到底是什麽啊！”

 

周子瑜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扭開家門。那個時候俞定延已經是圍著圍裙，在廚房做著飯了。

 

“回來了？今天怎麼這麼晚？”

 

俞定延脫下圍裙，洗著手扭過頭問道。

 

“多謝偉大的林娜璉啊！她硬要讓彩瑛下課後給我補習。”

 

周子瑜趴在飯桌上，沒精打采的看著俞定延將飯菜端出來。

 

“呀...你怎麼直接叫人家全名？她是你的老師吧？”

 

俞定延放下飯菜，然後伸手揉了揉周子瑜的頭髮。

 

“怎麼連姐你也這樣說！班主任又怎麼了...我看她明明就比姐還小。”

 

周子瑜撅著嘴，伸手想拿糖醋肉吃，但那小手一拿上就被俞定延拍掉。

 

“又怎麼了？以後叫她姐，娜璉姐！可以了吧？”

 

周子瑜有點不耐煩，向著俞定延鬧脾氣。俞定延只是一直笑著，等周子瑜消停下來開口道：

 

“你這小傢伙，我能跟她一樣嗎？以後一定要叫老師知道了沒？還有，先去洗手再吃飯。”

 

俞定延笑著，提著周子瑜的后衣領，將這身長一米七的小朋友領到洗手間去。

 

“不過，你剛剛叫她什麽來著？”

 

俞定延依著門框，雙手抱在胸前，看著周子瑜打開水龍頭。

 

“姐！我改，我叫她林娜璉班主任大人行了不？”

 

周子瑜洩憤似的用力揉著沾滿泡沫的雙手，卻是一副在誠懇認錯的樣子。

 

“林娜璉...娜璉......”

 

俞定延垂下眼眸，低聲反復念著這個名字。

 

“我們班主任大人的名字怎麼了？”

 

周子瑜將手上的泡沫沖掉，甩走雙手的水滴。

 

“沒什麼，名字挺特別的，以前怎麼沒聽你提過？”

 

俞定延說著將手中的淺綠色毛巾遞給周子瑜。

 

“欸！這又不重要。對了，今天有去公司嗎？是她嗎？找到她了嗎？”

 

周子瑜眨巴著眼睛，跟在俞定延身後一直問來問去。

 

“沒有。”

 

俞定延說著，輕輕歎了口氣。

 

“到底是誰啊？姐你確定你還記得人家的名字嗎？”

 

俞定延只是看著周子瑜淡淡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不過，就算知道名字也沒有用。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那麼多，她姓什麽，有沒有換名字，這些都是因素啊！”

 

俞定延在一旁默默的聽周子瑜自個兒認真分析，一開口卻扯開話題。

 

“對了，我將舊屋的地址告訴你班主任了。你又考倒數第一了吧？”

 

俞定延慢慢地說著，拉開椅子坐下，平靜地看著周子瑜。

 

“是倒數第二哦！反正我只要等到成年就好。可是，定延姐姐你不是很討......”

 

周子瑜想說你不是很討厭那裡嗎？

可是她問不出口。她知道那屋子裡的一切是俞定延的禁區，即使俞定延不說，周子瑜也大概猜到是那間屋子使俞定延傷痕累累。就連周子瑜自己也討厭那裡，也就別提俞定延該有多恨了。

 

“我知道，但入學的時候我們填了自己是領過補助金的人。總不能這麼快就招待人家來這裡吧...”

 

俞定延環視了客廳四周，以往那種窮酸味早就散盡了。取而代之的，是華貴又先進的電子產品和名品設計。

 

“也對，無父無母的，也沒有什麽家族產業，誰會相信我們住在這裡？”

 

周子瑜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她在鬆懈的時候總是犯錯。腦細胞活躍又有什麽用？在定延姐姐面前還是像個白癡一樣，好好的爲什麽偏偏要提起父母？

定延姐姐又該難過了......

 

“姐，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周子瑜看著俞定延僵硬的表情，不安感讓她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

 

“我知道。多吃點菜...”

 

周子瑜喪氣的垂下頭，而俞定延則是隔了很久也沒有說話。

晚飯過後，俞定延拿著一堆文件給周子瑜看。

 

“這裡，有一份是和你們學校有關的。”

 

俞定延對著正坐在沙發上吃著水果的周子瑜說道，然後坐到她的旁邊。

 

“我們學校？什麽啊...姐，我們公司要捐教學大樓？”

 

周子瑜看著公司的合約文件，驚呼著。

 

“嗯。怎麼了？”

 

俞定延抓了抓後腦勺，拿起了遙控，換了電視頻道。

 

“沒什麼。”

 

周子瑜歪著頭，皺著眉，心裡又是說不上的奇怪。

俞定延扭過頭，湊近文件看了看，卻又看不出有什麽不對。

 

“定延姐姐，這幾份文件可以簽。不過那份跟A公司合作的就別管它了，她們的股票上個星期開始就一直下跌。”

 

周子瑜將文件整理好，遞了給俞定延，告訴她哪些要簽，哪些不用簽。

 

“呀......突然有種提早退休了的休閒感呢！我們子瑜辛苦了！”

 

俞定延感歎著，伸手輕輕揉著周子瑜的頭髮。

 

“就是啊！姐以前那麼辛苦照顧我，現在換我來養姐。你只要簽個名就有錢賺了！”

 

俞定延聽著，漸漸放慢了手上的動作。公司的事子瑜懂的遠比自己懂的多，什麽投資、股票、買賣的，都是靠子瑜自己看書看回來的，D&T公司也是子瑜那時買回來的一間瀕臨破產的創意產業。公司方面一直都是周子瑜在照顧俞定延，只是因為子瑜未成年，所以表面上就只好由自己來充當領頭人物。

 

“子瑜啊...謝謝你。”

 

俞定延摸著周子瑜的頭，眼神裡又閃過一絲抱歉。

 

“嘻！我很聰明吧？可是，姐，我說過讓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的吧？”

 

周子瑜眯起雙眼，開玩笑地質問俞定延。直到看見俞定延咧著嘴笑了，她才心滿意足地專注看電視。

 

或許，我們的童年都不堪入目。

但現在，我們習慣了日日夜夜守護彼此，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