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臉啊筒

（二十三）

她的一身西裝並不整潔，正如她看起來光鮮亮麗的外在之下欺瞞了多少污穢。

“哈啊......真是的......”

俞定延抬起手，掩蓋自己的雙眼，回憶在這個時候不合時宜地翻湧而出。

她想起了自己作為調教師的第一次所受到的侮辱。俞定延還記得自己走在街上所受到的嘲笑，甚至有男人會因為自己的女人而找上門來把自己狠揍一頓。

本來以為都是些破碎的小回憶，就算藏在心裡也不痛不癢。俞定延一直裝作自己很好，學著接受世俗如此嫌棄的目光。但俞定延低估了時間的威力，有些事情和感受會隨著時間的推展而更加深刻，就像是當年自己衣衫襤樓地被人驅趕出來的那份羞恥，還有那些巴掌的疼痛感。

這些過去俞定延全都記得。

“你......是調教......”

湊崎紗夏仍然陷於俞定延真實身份的衝擊之中，她甚至沒有辦法親口說出調教師三個字。

調教師對貴族而言是極大的羞恥，是罪惡一般的存在。雖然湊崎紗夏自小學習的教養禮儀之中從來沒有提及過，但調教師在貴族們的傳言之間一直都是最面目可憎的角色。

“調教師。”

俞定延接下湊崎紗夏的話，說完又是苦苦一笑。

有時候，俞定延會覺得這個世界可笑。明明需要她的存在，卻所有人都在咒罵著她。

人都是這樣的吧......在充滿偏見的世界中掙扎求存。

“你知道那不是一個好職業。”

是抱著怎麼樣的心情在說這句話的呢？湊崎紗夏不太清楚。

俞定延只是笑，帶著些許嘲諷意味地輕笑了一聲。

“脫離那個骯髒的行業，去找正當的工作難道不好嗎？”

她想責怪俞定延，也想要勸說她脫離這個行業，更加怨恨為什麼她會成為這個行業中的人。

俞定延聽著內心一顫，本來沉鬱的臉色此刻顯得更加黯淡。她看起來很不高興，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湊崎紗夏所看過的表情當中，最充滿仇怨的神情。

在這世上，你最不應該招惹的就是陷於絕望之中的人。他們失去希望，不會知道什麼是恐懼，因為他們本來所存活的地方就是最可怖的幽境。

“那麼在湊崎小姐眼中，怎麼樣的工作才算好？我該做什麼才不骯髒？如你剛才所見，我有我自己的生活問題需要解決，作為調教師是我解決這個生活問題的方法。這樣有錯嗎？”

她看著自己的目光，如同最初看見陌生人一樣。

“定延......”

“湊崎小姐沒有義務幫助我償還債務。那屬於我的私人問題，與湊崎小姐無關。我骯髒與否，亦與湊崎小姐無關。”

語氣冷淡得很。

俞定延從地上爬起來，她只顧著拍拍自己米白色西裝上的塵土。湊崎紗夏故意走到她的眼前，然而俞定延對她視若無睹，面無表情地繞過她的身邊想要離開。

湊崎紗夏從來沒有遭受過這般無視，面對這種情況她只覺得荒唐。從來只有別人對她鞠躬行禮，謹慎對待，她的身份不容許被任何人無視。

然而她在俞定延冷漠的眼神之下，這一切身份地位變得毫無意義。

俞定延這次憤然離開，自己或許就再也無法找得到她。這樣的念頭突然浮現在湊崎紗夏的腦海之中，焦急的內心驅使她衝口而出：

“難道你真的甘心嗎？曾經作為貴族的你，拒絕我的幫助不過是在因為執著那無用的自尊心！”

話音剛落，俞定延頓了頓腳步，筆直的肩線頓時顯得有些頹然，她緩緩回過頭來。

“如果這是你善意的同情，很抱歉，它聽起來更像是在惡意踐踏我那一文不值的自尊心。”

她即便是生氣，也依然那麼冷靜從容，不留半點感情。

（二十四）

話說得太過分了嗎？

大概吧......兩個人都有不對的地方。

天色並不如兩人的心情那樣沈鬱，臨近黃昏的天色一片橙黃，燕群在遠空劃出回家的路線，卻讓湊崎紗夏更加迷惘。

馬車又一次駛過那條泥濘路，那條路被陽光曬了一整天，現在泥土鬆軟得很。湊崎紗夏下了車，在家門前猶豫好一陣子才敢進去。

俞定延就在大廳，就如同她昨天等待自己時一樣。

她在喝酒，還是昨天的威士忌。只不過昨天喝的是一杯，現在俞定延手裏拿著的，是一整瓶。

看見俞定延的背影，湊崎紗夏剛才在門口躊躇的心情早已消散。至少，俞定延還是回來了，她沒有直接離自己而去。湊崎紗夏小心翼翼地試著放輕自己的腳步，這種心情有點像在逃跑，又或者該說是逃避。

然而再微小的聲響也還是被敏感的俞定延發現了，她轉過身來，和湊崎紗夏對上視線。

氣氛尷尬得很......

俞定延啟唇似乎想要對湊崎紗夏說些什麼，湊崎紗夏也一直在等。但她們看著彼此，心中的千言萬語卻是一句話也無法表達出來。

“小姐就先上樓休息了，俞小姐請慢用。”

於是湊崎紗夏就這樣被僕人推走，離俞定延越來越遠。

日落，大廳的光線更加暗了。僕人們忙著在宅院各處點燃燈光，卻無人敢前來燃點俞定延身旁的燈座，他們都害怕自己會打擾這位悲傷的墮落貴族。

這一晚，僕人們並沒有為準備晚餐而忙碌，因為宅院中兩位最重要的主角都表示自己並沒有胃口用餐。

玻璃瓶中的威士忌早已飲盡，俞定延在醉醺之間碰倒了玻璃瓶。玻璃碎片隨著碎裂的響聲四濺開來，碎成讓俞定延心痛的尖銳顆粒。

俞定延沒有半點慌張，她只是緩緩彎下膝蓋，蹲在地上收拾著玻璃碎片。

僕人聞聲趕來，在一陣驚呼聲之下手忙腳亂地將俞定延拉開，拍掉她那滿手血腥的玻璃渣，鮮血落地的時候染紅了俞定延米白色的背心和褲管，她那雙襯衫袖子更是紅得刺眼。

“哦...真的很對不起，又要麻煩你了。”

俞定延吐著酒氣，靠在沙發上呢喃道，她擱在沙發邊沿上的指尖還在一點一滴地落著鮮紅。

“俞小姐，你喝得很醉了，不如回去休息吧！”

僕人一邊掃著地上的玻璃碎，一邊以抱怨的語氣說著。

即使他們再怎麼喜歡俞定延，他們仍然是對湊崎家忠心的僕人。僕人們的立場很簡單，小姐喜歡的，他們就無條件地喜歡。而惹他們家小姐傷心難過的人，都一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俞定延在沙發上沈默了一會，她抬頭看了看樓上那扇緊緊關上的房門，越看越入神。

“小姐早就休息了，俞小姐晚安。”

僕人好不容易掃好了地板，見俞定延對自家小姐的房門流露出那幅迷戀的模樣，心裡更加不悅。無視了俞定延手上的傷口，僕人端起那些玻璃碎片轉身就走。

“嗯......晚安。”

俞定延昂著頭，淡淡地說著。

隨意用僕人擱在桌上的濕毛巾擦去手上的血跡，俞定延扔下毛巾，渾渾噩噩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倒在床上，西裝背心此刻讓俞定延感到非常不便，發洩般地拉扯著鈕扣，直接將扣子扯壞。然而鬱悶的心情沒有得到紓解，於是指尖笨拙地摸索自己的領口，把襯衫的扣子解開。

這才終於可以好好地吸上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