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臉啊筒

（十九）

舞蹈就結束在晚餐時間之前。

那場雨仍舊在下，滴滴答答地打在屋簷上讓這棟房子顯得更有情趣。

“既然已經叫我紗夏，那麼我想我也不該繼續稱呼你作俞小姐了。”

稱呼總是最讓人煩心的事情。一個稱呼可以拉近距離，同時也可以禮貌地將對方拒於千里之外。湊崎紗夏認為，要讓她們彼此真正的親近起來，應該要先改掉這個古板的稱謂。

俞定延只是笑，並沒有表達意見。

她把那件米白色的西裝外套脫下以後，又一次捏起了玻璃酒杯，將裡面剩下的威士忌一飲而盡。完整發酵過的麥香味從口腔蔓延開來，俞定延這才終於壓下心中異樣的情感，她開始分不清楚到底喝酒是讓她更加清醒還是更加魯莽了。

“定延，我聽過母親這樣叫你。定延。”

跳過舞以後，湊崎紗夏似乎變得更加主動。這是她第一次完全不帶任何不屑和高傲感地對俞定延露出笑容。

她笑得很可愛，這是俞定延唯一能夠意識得到的。

“定延，你明天要到市集去嗎？”

晚餐飯桌前突然多了些話題。以往兩人用餐都是在寧靜冷清的氣氛之下自顧自地進行著，然而今晚的氛圍看來比起以前的要好太多。

“嗯？我也可以不去。怎麼了嗎？”

如果是湊崎紗夏想要邀請自己做些什麼的話，俞定延是很樂意的。

不管是邀請自己繼續教她跳舞、或是看看書聊聊天、又或者是嚐嚐茶點，俞定延都非常樂意將一整天的時間花費在湊崎紗夏身上。

若明天天氣好轉的話，她們興許還能夠到後花園去散散步，享受陽光。

“我想訂造一條舞裙，好讓我在南的生日宴會上不會失禮，而現在這裡只有你能給我建議了。明天你能陪我到市集去嗎？”

這就與跳華爾茲時的想法是一樣的。俞定延懂得跳舞，或許她已經和很多女人跳過舞。俞定延和那麼多女人跳過舞，那麼或許她懂得怎麼挑選好的舞裙布料和款式。至少，湊崎紗夏能夠肯定俞定延的眼光會比那些平民僕人好得多。

湊崎紗夏找了如此理直氣壯的理由來說服自己的內心，其實她不過就是想找個藉口和俞定延出門遊玩一次而已。

湊崎紗夏很少去市集。而且若然母親在家的話，她必定是不會允許自己外出到人流複雜的市集上閒逛的。趁著母親出遠門，剛好又有比家中僕人更可靠一些的俞定延在，湊崎紗夏很想要去市集看看。

“這......”

俞定延大略難堪。

去市集不是不行，然而一個年輕貴族少女和墮落的貴族一起出現的畫面，怕是會非常引人注目。自己陪湊崎紗夏前去的話，只怕到時候會給湊崎紗夏招來讓人不便的眼光和無禮的評論。

俞定延不希望自己玷污湊崎紗夏潔白的名聲。

然而看著湊崎紗夏充滿期盼的目光，那雙眼眸之中的閃爍讓俞定延無法開口拒絕。她怎麼能對眼前如此可愛的女人說不？她狠不下心。

回想著今天跳舞的時候，湊崎紗夏穿著那一襲淡紫色的裙子，俞定延依稀記得名井南在來訪的那一晚穿的似乎也是紫色。

雖說湊崎紗夏和名井南是好朋友，但在生日宴會這種盛大的場合之下，最好還是別發生這種互相比較，讓人尷尬的狀況。女人啊......對屬於自己的東西都很敏感。

“好吧......”

俞定延最後還是淡淡地答應下來。

（二十）

該來的總是會到來。

即便是再怎麼掩藏，真相總要被揭開，被欺瞞的人總會驚覺所有事實。俞定延直至出門前都是如此在內心默唸著的，至於到底算不算是自我安慰，俞定延不知道。

她今天穿得格外正式，深藍色的三件套西裝，然而這天她並沒有佩戴任何配飾品。今天的俞定延顯得格外樸素低調。

湊崎紗夏還以為那是俞定延的一套穿衣禮節之類的，並沒有為此而向俞定延提出任何疑問。她甚至還暗自覺得，俞定延之所以穿得低調，是在體貼地為了把同行的自己突顯出來。

天氣明顯比起昨天清爽多了，只是車輪滾過的那片泥濘路仍舊潮濕著。濕土沾在車輪上，在蜿蜒的道路碾出兩行深棕色的痕跡。

一路上，俞定延總有些心不在焉。

來到市集以後俞定延好像無時無刻都在提防些什麼，東張西望的。如果湊崎紗夏停下來看東西的話，俞定延總是會自動躲到比較不顯眼的角落，盡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這件怎麼樣？”

湊崎紗夏舉起一套禮裙的樣版朝俞定延提問道，俞定延只是掃了一眼，不回答。

湊崎紗夏撅撅嘴，隨意將那件禮裙放到平台上。她很快又找到另一件禮裙，然而當她展示到俞定延的眼前時，俞定延的臉色依然沒有好轉。

還是那麼死板，那麼憂愁。

洩氣地拋下禮裙，湊崎紗夏難得的耐心也終於因為俞定延的分心而被磨盡。

“俞小姐。”

看著俞定延在聽見自己的呼喚以後繼續愣神，過了好幾秒才終於捨得恍然大悟地把視線的焦點集中到自己身上。湊崎紗夏深深吸了一口氣，勸說自己在外不能有失貴族儀態。

“看來和我逛市集很無聊？如果你有想要去的地方，那就去吧！我自己一個人看就好。”

這當然只是為賭氣而說的話。

不過是說出口以後，湊崎紗夏又不禁開始漫無邊際的聯想。

她總覺得最近自己太頻繁地揣測有關俞定延的事情了。想著她心神恍惚到底是為了什麼，她來到市集以後表現得那麼異常又是為什麼，甚至懷疑俞定延是不是在擔心這一趟出門會被一些和她有關的女人目睹並且糾纏。

疑心不斷地擴展並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但湊崎紗夏實在無法阻止自己去作出這些聯想，因為她直到現在也未曾好好了解過俞定延。

除了一直猜測和幻想出那些只會讓自己心情更糟糕的畫面以外，湊崎紗夏似乎沒有什麼能做的。現在，她認為自己真的該找個時間找個地方，和俞定延坐下來好好談談。

湊崎紗夏需要知道俞定延的那股神秘感背後帶著怎麼樣的故事。

“抱歉，是我分心了。”

俞定延聽得出來湊崎紗夏話中的意思，她也沒有笨到要真的順應著湊崎紗夏這番話而直接離開這個讓她心神不安的地方。

俞定延說著話的同時心裡不禁打了個寒顫。她看見了服裝店門上的那塊大玻璃透出的兩道身影，從門前一閃而過，最後靠在櫥窗玻璃上。他們似是在等人。

兩個肥胖的男人穿著不太整齊的黑西裝，襯衫在腹部上的紐扣雖然成功扣上了，但還是吃力地拉扯出幾道皺折。他們停在服裝店門前吸煙，偶爾摸摸自己的鬍渣，然後吐出一大團煙草燃燒的白霧。

俞定延倒抽一口冷氣，此刻她根本無法專注於湊崎紗夏，她甚至連湊崎紗夏在對她擺出什麼樣的表情都不知道。俞定延只知道自己在看見那兩個男人以後便愣住了，直到他們回過頭來。

他們用手指夾著燃燒著的煙草，轉過身來透過櫥窗玻璃朝俞定延不懷好意地揮手和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