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臉啊筒

（十三）

貴族的感情是含蓄的。

不論那是在精神層面上，還是言行舉止上。他們都在確保自己的感情不會曝露得過於直白，這是禮儀，也是面子。向心儀的對象留下富有暗示的字條已經是大膽的作風，最為保守內斂的貴族們甚至根本不會對心儀者有任何表示，他們只敢遠遠觀望著。

大多時候，這份含蓄的心意甚至花上一生都無法等到心儀者一眼回眸。

湊崎紗夏自然也不敢去多想關於俞定延的那種感情。

又或者該說，湊崎紗夏不能夠去考量自己對於俞定延存在怎麼樣的感情。俞定延和自己的母親發生過關係，將來甚至有可能成為類近自己父親一樣的身份。不管從哪一方面來說，俞定延的身份和關係都是非常模糊不清的。

湊崎紗夏只能夠大概地感覺到自己正因為眼前的這個人憤怒、受辱、甚至是難過。

這些情緒上的波折湊崎紗夏也曾經有過，然而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一涌而上，複雜得難以說明。而最讓湊崎紗夏覺得自己受到侮辱的是，自己心中爆發出這麼多情感的原因，卻僅僅只是因為俞定延對自己的好朋友露出笑容。

她算什麼？卻讓自己如此起伏跌宕。

“我想湊崎小姐大概是誤會了什麼。”

俞定延仍舊保持著應有的禮儀，表情上毫無波瀾。

絕大部分的故事，都能夠從女人的眼神之中發展出來。只要讀懂那眼神之中的意味，就能完全看透那個女人的內心。俞定延在這一方面就解讀得爐火純青，在比這更早之前，她就已經能夠揣摩出來，眼前這位湊崎小姐對她似乎同時存在著誤解和曖昧的關心。

“那就看俞小姐會如何解開我的誤會了。”

俞小姐，在俞定延聽來這個稱謂突然變得礙耳。

湊崎紗夏明顯是在道出稱呼的時候故意更加用力地咬字，原因很簡單，就是為了回報自己剛才的一聲湊崎小姐。禮尚往來，讓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親密煙消雲散。

俞定延的無動於衷，正是湊崎紗夏此刻最不願意看見的。

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神態，無論何時都是那副淡然的表情，甚至偶爾在眼角眉梢之間閃過難以言喻的一絲絕望。

這個女人仿佛失去了情感，失去了心。

所以才讓湊崎紗夏更加好奇。要是這個人由心而發地展露出笑容，會是怎麼樣的？要是這個人真實地悲傷難過，又會是怎麼樣的？要是這個人付上真心去愛人，那又會是怎麼樣的？

更重要的是，這個女人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麼樣的故事？

“我跟湊崎夫人之間不存在任何背叛的可能性。”

俞定延在解釋的瞬間，嘴角失去了笑意。

一直以來，無論是到哪一個貴族的宅院，遇見怎麼樣的提問，她都盡可能地逃避解釋。

解釋，就只是在滿足外界對自己的好奇心而已，自己並不會因此而得到真正的關心。所以，沒有解釋的必要。

“哼！這只是卑鄙的辯解而已。”

湊崎紗夏向俞定延投去不屑的目光。

她無法信任俞定延的話。俞定延和母親是存在著關係的，不管那是何種關係，都有背叛的可能性。俞定延所說的，根本毫無說服力。

“既然如此，恕我無可奉告。”

語調不溫不火，並沒有因為湊崎紗夏故意挑起的惡意而有所動搖。

俞定延朝湊崎紗夏露出一如以往有禮的微笑，果斷又冷靜地從湊崎紗夏的身邊擦肩而過。她離開這裡，迴避這個會讓彼此尷尬又惱火的情況。

即便是看見了湊崎紗夏眼中的那抹落寞，她也不能留下。

（十四）

黑夜，承載著某些人的痛苦，也掩飾著某些人的牽掛。

被俞定延冷淡的一句無可奉告堵得心慌，湊崎紗夏躺在床上輾轉了一整晚也沒能夠好好入睡。她越來越覺得剛才的對話之中是自己過分了，即便俞定延和自己母親有著不可告人的關係，自己也不該用那種態度去對待俞定延。

況且，俞定延根本就沒有必要向自己報告這一切。

“唉......我為什麼要那樣......”

回想起自己從最初見面的時候開始就沒給過俞定延什麼好臉色，俞定延對自己的印象一定也不怎麼好吧？

如此憂愁著，湊崎紗夏隨著思緒漸漸迎來了天亮。

至於俞定延這夜的心情如何？這答案仍舊無人知曉，卻終於有人在乎。

室內鞋踩在結實的木階梯上，從上而下地，緩緩響著。聲音越來越近，讓早已在飯廳用餐的湊崎紗夏不自覺地心裡一緊。

捏緊了餐具，湊崎紗夏悄然地放緩用餐的速度，把眼前的培根切得小一點，再小一點。

把一片只有指甲蓋大小的培根放進嘴裡時，俞定延終於出現在湊崎紗夏眼前。

她今天仍然是三件套西裝，同樣只穿了背心馬甲和襯衫，米白色的西裝外套被她挽在臂彎。吸引湊崎紗夏注意的，是俞定延領口處打起的暗紅色蝴蝶領帶。

這讓她看起來更加出眾了。

俞定延這清晨故意比之前再早一些下樓用餐，卻沒想到湊崎紗夏比自己要更早到來。愣了愣，卻沒有驚愕太久。

“早安，湊崎小姐。今天起得真早。”

恢復一臉溫和的表情，依舊是那一抹仿佛永遠不知疲憊的微笑。

俞定延並不期望湊崎紗夏會回應自己，她能明白昨天不歡而散的狀況對於愛面子的貴族而言確實是非常難堪的場面。

然而，坦承自己就是墮落的貴族，對於俞定延而言，何嘗又不是一件難堪又恥辱的事？

“俞小姐也比平常起得更早了。”

出乎意料地，湊崎紗夏並沒有再給自己任何不屑的神色，而是如同自己一樣多禮又拘束地回應。俞定延姑且把這當作是眼前這位貴族對自己的讓步了。

朝湊崎紗夏笑了笑，俞定延當然不會就此扼殺這個讓氣氛重新融洽起來的絕好時機。

“昨晚睡得好嗎？”

俞定延試著放鬆自己的語氣，讓自己的提問聽起來更像是一番關心，即使在說出來以後她還是覺得自己像是在諷刺對方。

為了表示自己的誠意，俞定延只好延續自己剛才的發言。

“希望昨天的談話沒有為湊崎小姐帶來太大的困擾。”

但願湊崎紗夏能夠明白，自己並沒有這番惡意。

俞定延認真觀察著湊崎紗夏的同時，替自己倒水的僕人卻偷笑起來。

“俞小姐本身就是小姐最大的困擾了。”

平民的話總是來得無禮，卻也是最直接戳中要害的真實言語。

這番話之中的可信性有多高，俞定延再清楚不過，看看湊崎紗夏臉上掛著那雙淡淡的黑眼圈就能明瞭。

“相信借宿的這段時間裡，我在食宿各方面都對你們造成不少困擾？真是抱歉。”

在湊崎紗夏把自己的窘迫心境展露得更加明顯之前，俞定延輕笑著把話題轉移到自己身上。

僕人笑嘻嘻地說著沒關係，本來還覺得自己替自家小姐出了口氣而沾沾自喜來著，隨後在湊崎紗夏的一番瞪眼之下才慌張地逃回廚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