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臉啊筒

 

第三十九章

 

“不是你自己說要申請調查的嗎？怎麼現在成了三組的功勞？”

 

組長疑惑地看著平井桃，D&T工廠這案件明明是平井桃一直以來緊追不放的調查方向，平井桃突然要求收回調查申請，而且還把這麼一塊大肥肉丟給了被業績餓得如狼似虎的刑事三組。

 

多麼可惜啊！

 

“反正已經不是我想調查的事情了。”

 

平井桃淡淡地說著，現在就算留在局裡，她也已經對查案沒有了任何興趣。而且湊崎紗夏也不願意和自己見面，她說她要專心處理治療院裏的事情。看來是還在生氣...

 

大概是自己也覺得累了吧...厭倦了一直以來的追逐，厭倦了那個為了追逐俞定延而丟失了身邊一切的自己。

就在快要抓住俞定延，幾乎能夠碰到她背影的那一瞬間，平井桃已經用盡了所有力氣，再也追不上了。

 

平井桃現在對自己的生活，根本提不起勁，她甚至已經不想要再聽到任何有關俞定延的消息，因為每一次聽到俞定延，都只會讓她想起那麼糟糕的自己。

 

那個她還沒能接受的自己。

 

“那你也...！”

 

組長見平井桃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逼得著急了便不自覺提高了聲線。

 

“唉！你不想查，嫌麻煩，可以交給我們同組的刑警去幫你啊！”

 

知道自己的聲音太引人矚目了，組長連忙又壓下聲線。

 

“你看現在三組的人那張嘴臉，昨天受到局長嘉賞了你不知道嗎！他們抓到的可是孔昇妍的手下金風啊！那個瘋子金風！你一點都不激動嗎！”

 

組長越說越興奮，多麼好的一次晋升機會居然就這麼飛了，而且還是托平井桃的福。虧自己之前還一直對她擅做主張的個人調查那麼縱容...

 

平井桃沒有說話，只是發呆似的聽著組長的埋怨。

 

這晚的月光，明亮得有點詭異。

 

風吹過那片荒蕪的空地，鐵枝摩擦出淒厲的慘叫聲，就像是被行刑的人在痛苦呼喊一樣，讓人莫名其妙地心裡發涼。

林娜璉從建築內緩緩走了出來，就站在那棟建築的大門前，不敢走遠。她的頭髮和眼睛是黑的，臉色和唇齒是白的。她穿白色的衣服，她的影子卻黑成深淵。

 

月光就在門口的雲石地板上畫下了黑白的界線。

 

“璉兒，和我玩個遊戲。”

 

背後有人如此說道，聲音帶着幾分笑意。

她扭過頭去，看着大門內的那一片漆黑，心裏很是慌張，現在根本看不清楚有誰在裏面。

也許只是錯覺？

 

“你來得太晚了，所以大堂的燈都關了...有點暗吧？”

 

湊崎紗夏走了出來，邊走向林娜璉邊安慰著。林娜璉只好點點頭，咬緊了牙，腦海中只是反覆想起周子瑜的指責。

 

“璉兒，璉兒，和我玩個遊戲。”

 

聲音又響了一遍，這次更加清晰。

林娜璉很清楚，這不是幻覺，絕對不是。湊崎紗夏扭過頭，往黑暗的大堂之中看去，然後輕輕一笑。

 

“看來...你們需要好好談談？”

 

湊崎紗夏說著，林娜璉循著湊崎紗夏的方向看去，只見隱約有一個灰白色的輪廓在湊崎紗夏身後不遠處跟著，藉着月光，一步一步走近。林娜璉潛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對方拖着緩慢的腳步，慢慢地走近月光劃下的黑白分界，她曝露在慘淡的光線中，在這個夜晚看上去格外駭人。

 

俞定延。

 

“璉兒，要和我玩遊戲了嗎？”

 

對方咧起嘴，高興地對湊崎紗夏笑着，笑得那麼痴迷。

湊崎紗夏只是搖搖頭，然後伸手指向林娜璉。俞定延疑惑地偏過頭，終於對上了林娜璉的目光。

俞定延的眼神充滿了喜悅。

這一刻的她，彷彿是看見了天使，逆著月光站立的天使。

 

“你是這裡的新親故？”

 

看著眼前雙眼深陷，滿佈血絲的俞定延，林娜璉又一次害怕得說不出話，她很訝異俞定延在短短時間之內的變化。

 

“看來這個親故不會說話呢…”

 

俞定延心滿意足的瞇眼對林娜璉笑着。笑得一副“沒關係，我不會取笑你的”的樣子。

湊崎紗夏就在一旁看著，她要確保俞定延不會突然病發。雖然說是為了保險起見才讓俞定延銬上手銬，但當手銬在月光下擺動的時候，那道銀光還是礙眼。

 

“定...定延......”

“親故，我喜歡你的聲音。”

 

她像個孩子一樣用力眨了眨有點乾澀的雙眼，剛才盯着林娜璉一直看了，所以眼睛難受。

俞定延想伸手揉眼睛，肩膀聳動了幾下，抬起手時一臉驚訝的模樣。似乎她這才發現自己雙手被銬住了。

 

“怎麼了？你想做什麼？”

 

湊崎紗夏察覺到俞定延漸漸開始掙扎，便走上前把自己的雙手放在俞定延的肩膀上，試圖分散她的注意力。

 

“為什麼…為什麼我…你放開我，你…你！為什麼把我綁起來！”

 

俞定延左右搖晃著身體試圖甩開湊崎紗夏搭在肩上的手，並開始對着林娜璉吼叫。聲音沙啞得很，或許是因為高聲喊叫導致聲帶損壞。

林娜璉倒抽了一口氣，忍不住倒退了半步。當她意識到自己又在逃避的時候，銬住俞定延雙手的手銬已經在俞定延的手腕上磨出了紅痕。

 

她都已經這樣了，為什麼還要逃？

 

俞定延將雙眼用力睜大，下唇不知道是因為憤怒或是恐懼而顫抖，呼吸也變得粗糙，不平穩。和剛才笑容滿臉的她判若兩人。

 

“定延，集中你的精神，站在你面前的是你的璉兒啊！”

 

湊崎紗夏縮回雙手，嘗試藉由自己的動作向俞定延透露出自己並沒有想要攻擊的意圖。

 

“為什麼！璉兒為什麼要背叛我！璉兒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俞定延不斷使勁掙扎，拼命扭動著身軀卻還是無法擺脫雙手的枷鎖，還因為扭動的時候失掉了平衡而跌坐在地上。

 

林娜璉心中一震。

背叛嗎？自己後退的行為，也許就如同背叛一樣令俞定延傷心吧...

 

突然大堂的燈被全部打開。強烈的光線照進眼睛，讓三個人都同時不適地眯起雙眼，俞定延更是停止了掙扎的動作。

 

“發生什麼事了！”

 

在監控室值班的醫生和兩位男護士急急忙忙從監控室跑出來，看他們那幅匆忙的模樣想必又是在監控室偷懶打瞌睡。

 

“她怎麼會在這裡？”

“對啊…而且還偏偏遇到湊崎醫生，這下子有好戲看了。”

 

兩個男護士在值班醫生的背後悄聲議論著，今天值班的醫生，正是之前向湊崎紗夏告白的那位，但這個晚上的寧靜足以讓在場的所有人清晰聽見。

 

“湊崎醫生！你怎麼可以讓病患離開病房！”

 

值班醫生義正嚴辭地喝斥著湊崎紗夏，臉頰上那被布料壓出紋路的痕跡隨著說話聲音一抖一抖的，看上去像道長長的手術疤痕。

 

這男人除了小氣，沒別的了。

 

“不是你們負責監視病房的嗎？”

 

湊崎紗夏用著冷漠的聲音說著。

即使是在和病患說話的時候，她都從來不會出現這種態度，反而對眼前這三個所謂的“正常人”就不給好臉色了。

 

俞定延似乎也沒有料到湊崎紗夏會突變如此，睜圓了雙眼眨也不眨地看著湊崎紗夏，嘴巴不自覺微張著，好像是被嚇壞了的小孩子。

 

和小時候考試在書桌底下翻書找答案卻被監考老師發現的神情一樣，值班醫生聽了湊崎紗夏的話後身子一顫，嘴巴張合著卻吐不出半句話來。

 

“你們兩個！還愣在後面做什麼！還不趕快把她帶回病房？”

 

值班醫生清了清喉嚨叫道，聲音大得就彷彿是有意說給俞定延聽似的。湊崎紗夏已經連沒好氣得連白眼也懶得翻了。

知道自己要被關回去那個白得一無所有的空間，有哪個病患不會掙扎不會發作？大概這醫生執照不是用錢買回來的就是作弊得來的吧！

 

“璉兒...不要...璉兒，救我...救我！求你了璉兒...我只想待在你身邊...”

 

兩個男護士越是靠近，俞定延的喃喃自語就越來越大聲。

林娜璉被眼前的狀況嚇得無法反應過來...猶豫著想要走上前去扶起俞定延，但是雙腳不知為何就是不肯動彈。

 

“救我！救我啊璉兒！璉兒！”

 

在護士用力拉起俞定延的瞬間，俞定延就又一次沙啞地嘶吼，而且胡亂掙扎。

聽見俞定延的吶喊，林娜璉這才終於慌慌張張的走上前，試著從護士手中解救俞定延。

 

“媽的！安分點…醫生！”

 

護士一手推開林娜璉。另外一個抓著俞定延病服後領的護士煩躁地說著，他和值班醫生對看了一眼。那醫生點點頭，悄悄把手伸進口袋。

 

“你叫定延對吧？不要緊張，沒事的。”

 

值班醫生一步一步靠近俞定延的同時，毫無說服力地說著，那眼神任誰看上去都知道是不懷好意。

俞定延自然是更加著急地掙扎，雖然掙扎的動作就像是在叢林中被驚動的小動物，但她瞪著值班醫生的眼神就彷如她才是叢林的霸者。

 

“定延...定延......”

 

林娜璉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才能保護俞定延，只能看著她掙扎。

 

“放開她。”

 

值班醫生幾乎要將對付失控病患所用到的注射槍抽出來的時候，湊崎紗夏悠悠地擋在了俞定延身前。

這看起來是多麼輕而易舉的事情。

 

“你瘋了？病患現在不是不受控制嗎！”

 

抓著仍在掙扎的俞定延，男護士一臉錯愕地看著湊崎紗夏。俞定延這時仍舊只看著林娜璉，嘴裏依舊唸著救我。

 

“我說放開她，同樣的話不要讓我再說第三遍。”

 

湊崎紗夏不耐煩地瞪了倆護士一眼，他們只好無奈地盡量協助俞定延站穩，然後鬆開手。感覺到自己被放開了的俞定延連忙猛力地左右晃動身體，卻只是站在原地動來動去。

手銬勒出了血液的痕跡，滴落在月光之下，刺痛了林娜璉的雙眼。

 

“定延...別再動了......”

 

林娜璉淚水不自覺地流了下來，她走到俞定延身旁，試著阻止俞定延繼續掙扎。手腕上的鮮紅，沿著腥甜的氣味沾染到林娜璉蒼白的手上。

 

在這晚的月光下，尤其鮮豔。

 

“她不危險，危險的是你手上那把注射槍。就算你不抓著她，她也沒法動。對這樣的病人還有必要使用注射槍嗎？”

 

湊崎紗夏看著林娜璉的模樣，也不多說什麼，只是露出淺淺的一抹苦笑，然後轉過身嚴肅地對值班醫生說著，但對方顯然是非常不屑。

論資歷、論階級、論輩份，這值班醫生都要比湊崎紗夏高，而且還是被告白和被拒絕的關係，他自然是因為看見湊崎紗夏而心氣不順。

 

俞定延依舊極力掙扎著，卻一點作用也沒有。

 

沒有，自己並沒有被放走，還是被綁著的。

背叛，這些人背叛自己！

叛徒！

 

意識到這個事實的俞定延馬上對著值班醫生怒吼，跑上前用自己的身子正要撞開湊崎紗夏。

 

“你這瘋子！讓開！”

 

值班醫生見狀，連忙拉開湊崎紗夏，也不管湊崎紗夏是否會因此摔在地上。

 

湊崎紗夏自然是被值班醫生用力一拉而失了平衡，跌坐在地上吃痛，倒抽了一口氣，表情卻沒有太大的變化。

兩個護士見狀馬上上前壓下俞定延，俞定延就跪在林娜璉面前不斷怒叫，卻是一動也動不了。值班醫生這時緩了緩氣，整理好自己的白袍，臉上相當游刃有餘地舉起注射槍，一步一步向俞定延走去。

 

整個空間只剩下俞定延沙啞紊亂的喘氣聲。

 

“放心，沒事的，別緊張…很快，一下子就沒事了。”

 

腳下的聲音衝擊著耳膜，咯噔咯噔，一下一下。失去活動能力的俞定延瘋狂到極點，只能一直大吼，吼得脖子的青筋都脹了出來。

就像是藤蔓從下而上的生長，在俞定延的皮膚底下悄悄將她勒緊。

 

後頸被人死死抓住，抓力大得讓俞定延吃痛。突然襲來的一陣冰冷感，硬生生地壓在頸項，還沒來得及觀察那是什麼就眼前一黑。

 

“不要！”

 

林娜璉的喊聲，還有她往前的腳步，在此時早已沒有任何作用。

 

在只聽得見自己喘氣聲的黑暗下，俞定延栽倒在冷硬的地板上……

 

俞定延的世界靜下來了。

 

“姐姐？”

 

孫彩瑛悄悄推開了平井桃的房門，平井桃開著燈，在唯獨刺眼的強光下，空氣中漂浮的微細塵埃更為顯眼，瀰漫在平井桃身邊。

她坐在桌邊，卻只是在發呆。桌上依舊放著那堆針對俞定延和D&T的資料。

 

“......”

 

平井桃瞟了孫彩瑛一眼，有氣無力的。

就只是幾天的時間，平井桃的生活卻已經變得頹廢，她不再去學校，不再去調查案件，不再去檔案室翻查資料，也不再早出晚歸。

反而，她一點也不想出門，一點也不想面對世界。

 

“我......”

 

孫彩瑛雙手捧著馬克杯，站在平井桃面前欲言又止。

平井桃這幾天的臉色只能是越來越憔悴蒼白，她未至於不吃不喝的過著日子，但是在孫彩瑛眼中，平井桃少了以往那份作為刑警去努力追查案件的熱血魅力。

 

“我沖了蜂蜜水，要喝嗎？”

 

說完把那杯溫暖的蜂蜜水輕輕放到平井桃的桌上。

如果連自己也不進來和平井桃聊天說話，孫彩瑛擔心平井桃很快就要變成自閉。

 

“姐姐...你怎麼了......”

 

孫彩瑛趁著放下杯子的時候，走近平井桃。然而平井桃聽見了孫彩瑛的提問以後目光更加黯淡了。

 

“原來不是她...原來不是她搶走我的東西。可是我卻...我卻還是沒有能力守住你們...”

 

平井桃說著，向孫彩瑛投去失望的表情。

彩瑛她，大概也和紗夏一樣，在心裡也是對自己很失望的吧...

如果俞定延能夠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之中該多好呢？如果自己身邊的一切和俞定延無關那該有多好？這樣自己就不需要痛苦、不需要懺悔、不需要羞愧。

 

俞定延，你難道就不能像小時候那樣，再一次把我推開嗎？

 

“彩瑛啊...如果你發現，自己一直相信著的事情，在一天之間全部變了樣......那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看著孫彩瑛單純的目光，平井桃儼如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的抓起孫彩瑛的手。

 

“姐姐......”

 

平井桃的軟弱，孫彩瑛還是第一次看見。

以往的她總是那麼冰冷，然而現在她就如同被拔掉尖刺的刺蝟，傷痕累累的捲縮起自己，不願面對弱勢的自己。

 

“我一直都相信著姐姐。我相信姐姐做的一切都有原因，不管到底是什麼事情讓姐姐變成這樣，我知道姐姐不是無理取鬧的人。我還是會支持姐姐的。”

 

孫彩瑛走上前，她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勇氣抬手摸著平井桃的頭，就像是之前安慰周子瑜的時候那樣。

 

“對不起...對不起......”

 

想要傾訴的千言萬語，卻被困在充滿愧疚的內心之中。

能說的，只剩下無用的道歉。

 

那天之後，平井桃解除了臥底老師的身份，離開學校，沒有人再纏著自己對俞定延的事情問東問西了。

 

這樣想起來，原來已經是一個星期前的事情......

 

林娜璉在學校的時候經常會遇到周子瑜，可是不管她再怎麼試著去向周子瑜示好，周子瑜也只是板著臉什麽都不說。

自從那天在治療院見到周子瑜以後，周子瑜看著自己的眼神之中，再也沒有任何的情緒。她就好像是不認識林娜璉那般，走在路上就算遇見林娜璉也視而不見。除了孫彩瑛，周子瑜基本上不肯和任何人說話，就算真的遇到什麼問題，多半也是孫彩瑛在一旁代為解決。

 

現在林娜璉的生活很簡單。

 

上課，等待下課。下課，然後去治療院。等周子瑜結束探望俞定延再回家。然後睡覺，然後醒來。

就這樣重複了一個禮拜。

 

現在周子瑜的生活也很簡單。

 

上課，無視林娜璉。下課，去治療院。隔著房門和定延一起吃過晚飯以後再回家。然後睡覺，然後醒來。

就這樣重複了一個禮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