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臉啊筒

第一章

陰沉沉的五月，天氣總是因爲無法預測的雲和雨而變成灰蒙蒙一片，小鎮上的紅瓦屋頂們剛經歷過一場大雨，正往石塊鋪成的大街上滴答著剩下的雨點。街道又濕又滑，石縫之間藏著滑溜的苔蘚，行人們拖著雨傘，小心翼翼地避過水窪，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便會摔成大家的笑柄。

店鋪在這條主要街道兩旁整齊排列，麵包店的對面是咖啡廳；西裝店的對面是鐘錶店；乳製品店的對面是紅酒庫，店與店之間的關係看上去非常和睦美好。一家工用器材店前，是一根根毫無規則地突岀來的長木條，這些木條甚至伸展到人行道上，路過的人們都需要彎腰躲避，才能安全穿過街道。器材店沒有門框，也沒有櫥窗，衹有一覽無遺地大大敞開的倉庫，和幾個渾身機械油漬的大漢。

器材店對面，是一排墨綠色櫥窗，那裏的玻璃被擦得發亮，門口則被塗上深棕色，帶著金色的扶手，門上貼著「美妙藝術廊」幾個金字。

帶著貝雷帽的小孩抱著一疊新鮮岀爐的報紙，從側面的小巷中氣喘呼呼地跑上大街，在車輛之間靈活穿梭著，嘴裏喊著：

「最新消息！最新消息！獅軍輸了！獅軍輸了！鷹軍攻下費羅城！最新消息！」

片刻，再有幾個孩童抱著一大疊來自不同報社的報紙跑到大街上，嘴裡叫喊著類似的話。

孩童們的身影本來并不顯眼，有的甚至只和街上立著的垃圾桶差不多大，但是他們口中喊出的話非常引人注意，街上的行人紛紛朝著他們靠近，向他們要一份剛印好的報紙，然後在油墨還沒完全乾透之前着急地閱讀起來。

大街上鬧哄哄的，吵成一片。

一個同樣帶著貝雷帽，身穿淺棕色格紋夾克的年輕人似乎還不太明白這裏發生了什麽事，她皺著眉，盡可能地躲避那些簇擁成團的路人，可是儘管她已經很努力地貼著墙壁走，依然會被幾個過分激動的路人撞到。

「獅軍輸了，這是今天最大的新聞！」

「他們怎麽會輸呢！天啊…這下該怎麽辦？」

「你猜他們會退守到哪裏？會往我們的城鎮來嗎？」

路人們激動地討論著，卻沒有一個人在撞到年輕人后向她道歉，他們現在都被更加嚴重的事情拉走了全部注意力，也帶走他們本來該有的教養。

「要不要報紙？是今天的特大頭條哦！」孩童走到年輕人面前，往他手中塞去最後一份報紙，孩童完成了工作便興高采烈地蹦跳著離開。

年輕人整理著自己的衣衫，拍拍剛才蹭到身上的塵土，一手捏著那份報紙，一手推開了「美妙藝術廊」的門口。

一張黑膠唱片在唱針下旋轉著，上方那朵形狀恍如牽牛花的金色喇叭悠悠傳來女人歌唱的動人聲音。店鋪老闆在櫃檯上打著瞌睡，一座機械時鐘正在滴答滴答地運轉著。店舖很溫馨，而且洋溢著討喜的顏料味道。

年輕人輕輕咳嗽一聲，試著把店鋪老闆喚醒。

「我愛你——如同今夜的星空閃耀——」

歌曲旋律依舊飄蕩在店鋪裏，這家店裝潢得很好，毎個地方都修理得很仔細，幾乎找不到一絲瑕疵，理所當然地，在這裏並不會聽見外面大街上嘈雜喧鬧的聲音。

年輕人用捏著報紙的拳頭敲了敲櫃檯，順便把那份報紙放在桌面上，這時候老闆終於願意醒過來，他摸著自己嘴唇上那一抹黑白交雜的鬍子，眯著眼睛努力看清楚眼前的年輕人。

「哦！小彩！你好啊！」老闆很是歡迎地舉著雙手，挪動他肥胖的身軀從椅子上離開，推開櫃檯的小隔門，走到年輕人的面前。

「我們城鎮的明日之星！未來的大藝術家！孫彩瑛小朋友，請問今天需要爲你準備點什麼呢？」老闆很是殷勤地搓著雙手，等待著孫彩瑛的回答。

孫彩瑛脫下貝雷帽，揚了揚自己被悶在帽子裡的頭髮，笑著說：

「老闆就不要取笑我了。雖然現在還不夠資格成爲大藝術家，但這是我的人生目標，我以後一定會實現這個夢想的。」說起畫畫，說起藝術，甚至說起夢想，孫彩瑛的雙眼馬上閃爍岀不同於任何時候的光芒。

那種光是發自内心的，是意志、幸福和磨練融合而得來的，而并不是每個人都能夠輕易獲得的光。

「毎次看見你這種眼神，我就知道，你這孩子早晚能成功的！」老闆用那厚重的手掌拍了拍孫彩瑛那相較之下更顯瘦削的肩頭，他呵呵笑著，彎下腰從一個木箱子裏搬出一個被塞滿的麻袋，放到櫃檯上。

「知道你會來，所以我早就留了一份顏料給你，來挑挑看吧！這次的顏色更多！」

「謝謝老闆！」孫彩瑛咧嘴笑著，露岀她那可愛的小虎牙。

得到老闆點頭回應后，她便埋首在顔料堆中，專注地尋找著她需要的顏色。

在等待孫彩瑛挑貨的時候，老闆順手抓起了桌上那份皺巴巴的報紙，隨著留聲機的歌唱哼著調，慢悠悠地閱讀起來。

冰冷的雨不知何時又一次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天空中一道蒼白的閃電，街道上的紳土淑女們紛紛落荒而逃，路人爲了躲雨而來到店鋪櫥窗前，在帆布簷篷下自認倒霉地嘆息。

轟隆隆——

一道沉悶的雷響從屋頂爆開，這陣雷聲的威力岀乎意料的强大，甚至讓人有種連地板都在顫抖的錯覺。孫彩瑛扭頭往窗外看了一眼，不經意地說道：

「外面不平靜啊……」

然而店鋪老闆的臉色一點也不自在，他無比慎重地把孫彩瑛拉向店鋪裏面的小倉庫，并且用嚴肅的表情要求孫彩瑛待在這裏，孫彩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還以爲店鋪是遭小偷了。

孫彩瑛沒有多理會，只抱著待會準備付錢的幾劑顔料，在倉庫裏挑選起畫筆。

「哇，居然有這種好東西也不告訴我。」孫彩瑛發現了一根知名美術廠牌的碳畫筆，他回頭往老闆的背影看了看，發現店鋪老闆把臉都擠到窗戶上了，根本沒察覺自己發現了好東西。

孫彩瑛得意地笑著，拉過自己的袖子，把畫筆上沾到的灰塵都擦掉，並且拿手帕仔細包好。

這時候老闆急匆匆地往門外走去，才剛把門推開，那大街上的喊叫聲便湧進了店裏，留聲機的音樂瞬間就被掩蓋了過去。老闆把頭探岀門縫，很快又縮了回來，然後緊緊把門關上，并且鎖死。

「怎麽了？」直到看見老闆鎖門，孫彩瑛才覺得氣氛有些不對勁。

「孩子，你沒有看今天的報紙嗎？」老闆踩著焦急地腳步來到孫彩瑛面前，緊張得用力抓著孫彩瑛的雙肩，孫彩瑛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要被提到空中了，衹見孫彩瑛茫然地搖了搖頭。

「城鎮裡出大事了！跟我來！」老闆大叫著，顧不上那堆貨品，他把礙事的箱子和畫布都推開，粗魯的動作讓孫彩瑛很心疼這些好貨色。

「等一下！我還沒付錢！」

「快走！這已經不是付不付錢的問題了！」老闆一把抓著孫彩瑛的胳膊，硬是把他拽到店鋪的後門。

這時，巨大的爆炸聲從店鋪正門的方向響起，整家店鋪搖晃了起來，麈土和幾根幼細的畫筆從倉庫的縫隙中掉落。模糊中，孫彩瑛似乎看見了櫥窗外的路人慌張竄逃的模樣。

「孩子，快跑！」老闆大喝一聲，把仍然有些發愣的孫彩瑛推了出去。

外面一片混亂，人們從自己的房子裡跑出來，臉上全都带著驚恐的神色。甚至來不及看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處，孫彩瑛剛從後門出來就被人狠狠撞倒在地。

她心愛的顔料散落在地上，不等她伸岀手去撿，就已經被無數個腳印踩踏而過，在石頭街道上留下斑駁又可憐的痕跡。

「這是怎麽一回事……」好不容易從混亂中站起身，孫彩瑛正要把自己衣服上粘著的那些濕答答的枯葉和污垢拍掉，天空中忽地傳來一聲類似鳥類的呼嘯聲。但這聲音要比那大上好幾倍，不對，好幾百倍，甚至是好幾萬倍！

眼前這片灰白色的天突然被一道可怕的黑烟撕成兩半，烟氣前端帶著火焰直直衝向不遠處的建築物。

碰隆隆——

連番巨響之下，那些曾經在孫彩瑛眼中無比可愛又溫馨的紅瓦屋頂，一眨眼就被擊成粉碎，瓦礫碎石如同風暴一般隨著爆炸的威力向著四周襲去，混在雨點裏，使人更加難受。

街道上的叫聲越發變得慘烈，人們扭曲的臉衹是增添了孫彩瑛心中的恐懼，她緊緊握著手中僅剩的那根畫筆，一股令人不安的感覺油然而生。

「爺爺……」剛才爺爺還在家裡，而家的方向，就在爆炸發生的那頭！

已經沒有更多時間讓孫彩瑛考慮，她跳入人群，拼命地朝著家的方向走，卻被擁擠的人潮冲去更遠處。

噠噠噠噠噠噠噠——

貫穿耳膜的槍聲響起，側巷中突然閃現岀好幾個軍人，本來跑在最前排的人們突然身體噴出鮮血，不等他們慘叫便已經倒在地上，無法動彈。

本來將孫彩瑛往前推擠的人們頓時全部後撤，孫彩瑛被擠到一張長椅上，腿上一絆，整個人骨碌碌地摔個四腳朝天。

痛苦隨著自己身上被踩出來的腳印而加倍，人們無情，甚至無視，有好幾次孫彩瑛險些就被那些危險的腳步給踢暈，當她試著要站起來的時候，後背又會被一個沉重的身軀給狠狠踩回地上。

而她手中的畫筆，早已在手帕裡斷成兩截，一截被踐踏成了殘屑，另一截依舊被孫彩瑛緊緊握在手中。

好不容易使勁讓自己站起來，孫彩瑛顧不上那些正要踩到自己背上卻意外摔倒下去的人。她比誰都更着急地往前冲，向著自己家的方向冲。

閃身跳進擁擠的小巷子裏，孫彩瑛抄捷徑奔去。

跑——跑快點——去救爺爺——快跑——

豆大的汗水隱藏在這場帶著硝烟味道的暴雨之中，不知何時有東西割破了孫彩瑛的耳際，血液從傷口中緩緩流淌，而她卻渾然不覺。

跑！再跑快一點！快

孫彩瑛咬緊牙關，用盡力氣邁動雙腿，風聲和慘叫聲就在她耳邊快速掠過。然而，緊接而來的是碰地一聲悶響。

孫彩瑛眼前一陣暈眩，身體無法支撐平衡而將她狠狠摔在地上。混沌之間，孫彩瑛只看見冷冰冰的槍口……還有幾個又綠…...又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