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臉啊筒

第四章

哪裏是地獄？

當光照不進人性的地方，就是地獄。

結實的拳頭撞向脆弱的鼻樑骨，只在眨眼間就併發出黏稠的鼻血，一手緊緊掐住對方的喉嚨，血管受到擠壓導致整個臉部漲紅，拳頭接二連三砸向已經破損的鼻子，讓大半張臉都流淌著腥甜和刺眼。

顫抖著的手無聲無息地抓住了地上的一顆石頭，找到最尖銳的一角，並且把石頭緊緊握在手心。視線雖然被鮮血染得模糊不已，但頭腦卻很清楚此刻身體正在承受的痛苦從何而來。沒有猶豫、沒有慌張、沒有恐懼，只有滿腔無可抑止的憤怒和仇恨，只有那遮蔽雙眼也毫不動搖的求生意志。

全身力氣牽引在手上，狠力一揮，臉上有另一道陌生而且鮮熱的液體汩汩淌下。擠壓在喉嚨上的力氣，已全然消失了。

沒有人向他們解釋為何會變成這樣，沒有人告訴他們為了什麼而進行殺戮，沒有人限制他們的行為。他們只是收到指令，用盡一切可行的方法，在這訓練沙地上擊敗身邊的人。唯有這樣做，他們才可以通過第一個考核，得到活下來的資格。

活下來，這目標對一群受盡戰火折磨的難民而言何其吸引？

林娜璉一聲令下，人群的面孔從最初的猶豫，漸漸開始綻開猙獰的嘴臉，他們互相毆鬥，不計任何代價的使出致命手段。訓練兵的第一次訓練，就是讓他們自行過濾團體中的弱者。

「那傢伙躲哪裏去了！」

「啊！你居然打我！不是說好一起把那小東西找出來的嗎！」

「去死！」

弱者，在這短短的一天之內，人們心中對於誰是弱者已經有了答案，答案就是從入營開始就一直倒楣的孫彩瑛。

孫彩瑛真該慶幸自己只是保持了沉默，並沒有義正詞嚴地拒絕俞定延結盟的邀請！多虧俞定延在這場爭鬥開始之前就察覺到營長林娜璉的臉色不對勁，早就悄悄把孫彩瑛拉到一旁那些半枯不死的灌木叢後去。他們東躲西藏，終於躲在了一塊大石之後，這兩個人像狐獴一樣，不停探頭警惕著。

外面的人群扭打成一大團，有人被過肩摔在地上，有人為了躲避攻擊而翻滾，有人連續出腳猛踢。反正沙地上揚起滾滾沙土，在遠處看根本看不出誰勝誰負。

此時，突然有人在人群中大喝一聲，那中氣十足的吆喝聲卻也不粗糙，顯然不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亂喊的。俞定延眯著眼，只見那堆人的搏鬥模式起了變化，人群當中好像突然有個人被其他訓練兵團團圍住了。

俞定延正在苦惱著那個人該怎麼辦，卻見對方一直奮戰，那些訓練兵連她一根頭髮都沒碰著就嗷嗷叫著倒地不起。

看來自己的擔心是多餘了，俞定延感嘆著，一手勾過孫彩瑛的脖子，並指著那道身影問：

「你覺得，我打得過她嗎？」

孫彩瑛鄙視了俞定延一眼，這就是她的回答。

可是不等兩人回過神，有些訓練兵就發現了一直躲藏在角落的他們，其中有人大聲報出他們的方位，剎那間，人群全都湧了過來，想要讓他們成為自己的手下敗將。

俞定延和孫彩瑛早就無路可退，再退就只能用牙齒咬破鐵絲網看看能不能鑽出去了。

殺紅了眼的猙獰表情忽地竄到孫彩瑛臉前，孫彩瑛來不及驚呼，更來不及抵擋，直接被揍倒在地。倒下的瞬間孫彩瑛敢確定，俞定延那傢伙也在自己旁邊倒下來了。

「別啊！別打臉！痛啊！痛！」俞定延那傢伙高聲怪叫著，聲音聽起來很滑稽。

孫彩瑛試著爬出去，剛想要起來，又不知怎地就被人從側面飛來一拳打趴在地，差點沒直接暈過去。

「就跟你說別打臉！我說痛！痛啊！你沒聽見？」孫彩瑛總感覺俞定延的聲音越來越遠，後來他甚至都聽不到俞定延的聲音了。

更多的人圍了上來，她幾乎在倒地的同時就被如雨般的拳頭往死裡砸，場面和意識都混亂至極……那無賴該不會趁亂自己先逃了吧？是誰剛才還說混亂的時候最好一起行動的？人呢！現在人呢！說好的結盟呢！

孫彩瑛在內心無比惡毒地咒罵俞定延，真覺得俞定延這人是個大無賴。可就在她咬牙切齒地忍受著痛楚時，身邊除了拳打腳踢，還多出了連番哀嚎和痛叫聲。

那是什麼聲音？難道又發生了什麼事？孫彩瑛只敢低頭，雙手抱著腦袋，根本沒有勇氣在此刻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他還不想當被害死的貓。

孫彩瑛逐漸覺得朝自己身上砸來的拳腳好像少了些，一直到最後一個人也痛呼著被摔在地上，孫彩瑛才戰戰兢兢地把護頭的雙手放下來。

看看四周，竟然看見俞定延那傢伙單膝跪在沙地上，低頭喘著氣，她那髮梢不知在什麼時候全被汗水浸濕了。雖然孫彩瑛很不想承認，但這無賴此刻居然有幾分帥氣。

除了俞定延以外，剛剛圍繞在孫彩瑛身邊的人都被打倒了，十幾個人倒在地上痛苦的哼哼唧唧，有些就在旁邊搏鬥的人也都看呆了。

「你是怎麼辦到的？」震驚的人群中突然有人不可置信地問，也有些人開始躍躍欲試。但俞定延只是俏皮地笑著，抹了把鼻子上的汗，說：

「看在老天份上，讓我們多活幾天吧！」

俞定延還表現出一副需要很吃力才能站起來，並且已經再也沒有力氣搏鬥的模樣，她扶著自己的腰，順道把孫彩瑛也扶了起來，過程中還不忘把戲演足：

「哎一古！我這骨頭啊......」

人群因為過度訝異，此刻竟然無人敢動，甚至已經忘記了自己正在進行生死搏鬥這回事。幾乎場上所有人都把目光看向俞定延，也包括在場邊觀看著這一切的林娜璉。

突然，那道中氣十足的聲音打破沉默：

「你！和我比一場！」

說完，那人還直直指向俞定延，她的目標非常明確，所有人都能看見。

俞定延本來背對著那人，被她這麼一指，突然覺得自己背後涼颼颼的。俞定延愣了愣，他能感覺全場的人都在盯著自己，深知惹上大麻煩的她決定來個華麗轉身，迅速且敏捷地躲到孫彩瑛背後，並且把孫彩瑛往自己身前推去。

那道聲音一聽就知道是被惹急了，跺著腳指著孫彩瑛開口就罵：

「別以為躲在後面就沒事！出來！我要挑戰你！」

孫彩瑛也有些氣憤，俞定延這傢伙果然是個無賴，本來還以為這傢伙救了自己有多帥氣呢......結果一轉身就把自己賣出去了！

於是孫彩瑛從俞定延的手中掙扎出來，很是配合地回頭把身後的俞定延送上前。看俞定延那一臉被背叛的驚愕表情，孫彩瑛忍不住嘴邊的笑意。

「你......找錯人了吧？我不認識你啊？我只是個訓練兵，才剛進來，哪裡得罪了你這種大人物？」俞定延那雙眼睛忙碌地搜尋著某些說不定對自己有利的地方，說著她把視線落在了那人的迷彩軍服上。

天啊......她怎麼就和孫彩瑛同樣命運呢？惹上了一個狠角色。

「少廢話！我說我要和你單挑！別讓我再說第四遍！」

可俞定延又能有什麼辦法？她根本就不想打。先不說對方性格難纏，打輸了說不定以後還會再接再厲。光是說此刻投向俞定延的那些目光，就讓俞定延覺得自己若是真的開打，以後又該惹來不少人針對和挑釁。

既然如此，能拖就拖吧！

「你好像不是訓練兵？你這……一二三，三條橫槓！你是上兵吧？你怎麼可以找訓練兵打架呢？這是欺負新人！」俞定延這番話說得很大聲，對方臉色一陣紅一陣青。

這個時候，一直從旁觀察的林娜璉也終於覺得沒看頭了，便走上前來解圍。

「紗夏，你怎麼在這？」林娜璉說著，往俞定延身上打量了一番，最後朝她露出一抹難以形容的笑容。

那抹笑容的含義在俞定延看來實在複雜，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帶著欣賞之意，但俞定延更覺得那像是某種......勾引？要說在她以前混跡那些陰暗小巷的酒廳裏，林娜璉這種笑容絕對就是活生生的誘惑，當時可有不少女人也對俞定延這麼笑過，絕大部分還是笑得比林娜璉更熟練、更含情脈脈。

總之，林娜璉這一笑，俞定延真的欣賞不來，只覺得雞皮疙瘩一掃就滿一地。

「說說看發生了什麼事？」林娜璉站在兩個人中間，對俞定延問道。

俞定延知道那個叫紗夏的人軍階絕對要比自己高，招惹不起，只好聳聳肩表示自己不知道。林娜璉又看了看湊崎紗夏，略帶為難地勸說：

「你先回去吧！你出現在訓練兵裡確實不合適，等這邊結束了我再讓她去找你。」湊崎紗夏惡狠狠地盯著俞定延看了片刻，似乎是為了記住俞定延的樣子，接著她丟下一句不用就悻然離去。

這小插曲隨著湊崎紗夏的離場也算是平息了，孫彩瑛看著那堆被俞定延打得歪七扭八的人，個個站起來的時候都還在鬼哭狼嚎，可見俞定延是真的很用力在搏鬥，想想她能一個人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就擱到一群人，看來這個無賴還是有練過的了？

「沒想到你這麼厲害啊？好幾個人都被你打趴下了。」孫彩瑛的語氣中透露著羨慕。

「你怎麼那麼膚淺呢？居然只看結果，沒看見我也被打得很慘嗎？」俞定延嘻嘻笑著回答。

説罷她拉起衣服的一角，要孫彩瑛看看自己腰上被踹出的腳印，又把腦袋頂向孫彩瑛，要她看看自己額角的擦傷。這些不過都是皮肉傷，和剛才那群連站都站不直的人相比，俞定延的傷根本不算什麼。

「沒有。」孫彩瑛搖搖頭，很是絕情地回答。

想了想，孫彩瑛又發覺另外一個問題：

「你是怎麼知道上兵這種東西的？」

俞定延馬上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她從自己的訓練服口袋裡摸出一包已經捲好的香煙，在孫彩瑛眼前晃了晃，然後抽出一根遞到孫彩瑛嘴邊：

「沒有什麼情報是一根捲煙交換不來的。對了，你來這裡之前是做什麼的？身子這麼弱。」

「不好意思，我不抽煙。」孫彩瑛把捲煙推回去，沒有回答俞定延的問題。

看來這一根捲煙換不了非吸煙者的一切情報。

後來林娜璉下令重新集合成隊，大家回頭看向那片寬闊的沙地，遍佈著他們自己用拳頭打死的屍體。到處噴湧流淌的鮮血沾染在乾涸的沙地上，一片片斑駁的痕跡給這群訓練兵深刻的打擊。

他們如夢初醒，低頭看著自己滿是打鬥傷痕的拳頭，這一刻看來，他們都那麼有良心，正在接受來自靈魂的譴責。

「與其要我浪費時間和你們說明，不如讓你們自己體會。這是戰爭、這是人心、這是你們正活著的世界。在這裏沒有公平公正可言，把你們在城鎮裡學到的那些規矩忘記，想活下來就該讓自己變強。懦弱無能的人，沒資格留在這裡。」

林娜璉說話的時候正直勾勾地看著孫彩瑛。其實就算林娜璉不看著他，孫彩瑛心裡也明白，這番話她是有意要說給自己聽的。大概連林娜璉也覺得意外，孫彩瑛居然沒有在訓練的第一天被淘汰。就當作運氣也是某種程度上的實力，林娜璉很好奇孫彩瑛這實力能持續多久。

林娜璉擺擺手，讓幾名助教把沙地上的屍體拖走。那些槍手做事也不馬虎，不管倒在地上的人是奄奄一息還是已經失去生命，他們無一例外地在腦門上補了兩槍，接著再逐一抬上貨車，隨即把車開走。

「這裡唯一禁止的，就是不服從長官的指令，除非......你有自信能把你的長官也送上那輛車。」林娜璉留下意味深長的微笑，看著這群訓練兵迷惘的臉色，她並不關心，這和過往她接管的任何一批訓練兵一樣，她的職責只為了篩選出能力優秀，適合作戰的人。其他的，一概視同廢物處置。

「我還是那句話，希望你們都能活到最後。」她臉上好看的笑容絲毫未變。

林娜璉的話讓孫彩瑛心裡發顫。她不但沒資格留下，也不希望自己被留下，但她更不希望自己是如同那些躺在沙地上的人那般被抬進貨車運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