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臉啊筒

第一章

 

平淡的一天早上，周子瑜穿著校服，晃著鬆垮垮的領帶從睡房走到在客廳看報紙的俞定延面前。

 

“我看你請人的標準都很奇怪。”

 

伸手拿過餐桌上的紙裝牛奶，插下了吸管。周子瑜用乳白的門牙緊咬著吸管，眨巴著眼睛率先開口道。

 

“什麽？”

 

坐在餐桌前的俞定延垂著眼悠閒地翻看著報紙，還眯起眼睛去讀上面印著的文字，一點也不在意報紙上的油墨沾黑了自己的指頭。

 

“只要是那家孤兒院出來的人，姐你總是毫不猶豫就錄取她們。”

 

說完周子瑜用力吸了一口牛奶，包裝盒子馬上就嗖地壓縮起來，扭出彎彎曲曲的外形。

 

“是這樣嗎？”

 

俞定延似乎對談話內容不怎麼感興趣，只是輕輕一笑。即使被周子瑜識破自己的小心思，俞定延臉上也毫無慌張的意思。她現在的精神全集中在一篇報導上，根本沒空關照周子瑜的好奇心。

 

“姐，你在看什麽？”

 

馬上就意識到俞定延對自己的發現不感興趣，周子瑜乾脆撐起身子整個人橫趴在餐桌上，伸長脖子去瞧瞧俞定延的報紙，盡最大的努力爭取對方的注意。

 

上面寫著：「龍山男子酒後狂毆妻兒」

 

定延姐姐果然又在看這些東西！

 

“別看了啊姐！跟我說說公司裡的事情吧！”

 

一把搶過報紙，周子瑜有點心急地將它們揉成一團，扔了。

周子瑜發誓她一生之中最討厭的就是在看報紙的俞定延！俞定延習慣看這種倫常慘劇的新聞，但她從來不會滔滔不絕忿忿不平的評論這些事件。

 

她只會看，安靜專注地看。

 

“這樣倒著看你也看得懂寫的是什麽字？”

 

還沒讀完那篇報導的俞定延臉色顯然變差，眉頭也漸漸聚了起來，但表情說不上是在生氣。

只能說是有點遺憾的意味。

抽了一張濕紙巾，慢悠悠地抹了抹手。

 

“那當然！之前我不是去做了智力測試，證明我比一般人聰明？”

 

周子瑜洋洋得意地說著。上兩個月俞定延去身體檢查，周子瑜獨自待著無聊就去申請了個智力測試。結果出來說周子瑜的智商很高，這件事周子瑜高興了好久。

但俞定延只是輕輕應了一聲，沒有多大的反應，那時候她說周子瑜一向聰明她是知道的。

 

“就算是，下次也別這麼做了。這樣對眼睛不好。”

 

說著俞定延摸了摸周子瑜的頭，還是忍不住的勸了周子瑜一句。這又該被那小傢伙嫌自己嘮叨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姐，公司現在怎麼樣了？”

 

周子瑜雖然是一臉嫌棄的樣子，卻還是乖乖地任由俞定延給自己順毛。

 

“咳...你該去上課了。”

 

俞定延挪開了周子瑜面前那盒被吸扁了的牛奶，從容地站了起來，然後將放在椅背的黑色外套披到自己身上。完完全全就是在用全身詮釋如何無視高智商生物。

 

“欸...姐！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我可是你的妹妹！周子瑜！天才子瑜！”

 

某位炸了毛的天才就這么被俞定延直接領著帶了出門。

 

對於俞定延的事情，周子瑜一直都是不懂放棄地好奇著，特別是當俞定延不經意地露出一種無以名狀的陌生表情時。

所以她一坐到車裡就緊盯著俞定延，好像下定了決心要從俞定延的臉上盯出一個滿意的答覆。

說實話，俞定延有點討厭這種感覺，被周子瑜盯著看的話總是會讓自己渾身不自然。

 

“姐，該不會...你又想起那件事情了吧？對吧！”

 

周子瑜把頭伸到俞定延臉旁。對於她喜歡的人，她總會潛意識地做出這些舉動。

 

“嗯？什麽...”

 

俞定延顯得有點堂皇，一時之間回不上話來。

 

“我就知道，姐果然還是很在意爸媽的事。”

 

周子瑜從剛才俞定延看報紙的時候就大概猜到了，因為俞定延在看著那一行標題的時候，眼神冷漠得很，根本不是那個會笑著揉自己頭髮的暖女。但周子瑜自顧自的說著，全然沒有察覺俞定延將車子越開越快。

 

“子瑜啊...別說了......”

 

俞定延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聲音也壓低了許多。

 

“我就再說一句，就一句！那真的不是定延姐姐的錯！姐你才是我唯一的家人。”

 

周子瑜又把臉湊近了一點，希望俞定延能夠清楚聽到並且記得。不過這回她清楚看到了俞定延眉間鎖著的不耐煩。

 

俞定延徹底沉默了。

 

周子瑜知道俞定延不說話就代表她生氣了，平常再無聊的話題俞定延可都是會回應她的。但現在的俞定延卻是面無表情的專心將車子停好。

 

定延姐姐好像真的很生氣......

 

“姐...對不起，我只是想讓姐快點放下而已。每到這種時候，就覺得姐跟我...好像陌生人。”

 

周子瑜聳拉著腦袋，垂頭喪氣的說著。在旁邊的俞定延只能不著痕跡地歎了口氣。

 

“子瑜啊...”

 

俞定延伸手摸了摸周子瑜的頭，眼神變得帶著百般的複雜。

 

“姐我知道錯了！以後絕對不會再說這種話了！你...不要生氣不行嗎？”

 

周子瑜的話讓俞定延聽著卻更難受了，周子瑜終究猜不透俞定延的思緒。

對周子瑜而言，她只會怕俞定延生氣，她怕俞定延不理會她。她還是像個孩子需要父母一樣的需要俞定延。在周子瑜的思維裡，只有俞定延才是她的爸媽。即使俞定延的眼神只是偶爾在某個瞬間變得冷漠，那也足以讓周子瑜失去所有安全感。

 

“不是...你不下車嗎？都到學校了。”

 

俞定延指了指車窗，然後又一如以往的對周子瑜笑著。周子瑜這才發現車子停下來有好一陣子了。

 

“早點說嘛...讓我害怕了這麼久。還有！別老是用那種複雜的眼神看我！我沒辦法習慣...”

 

周子瑜說完就抓起書包下了車，兩人都很有默契地演繹著什麽叫做“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的狀況。

 

俞定延才要說對不起。她對不起周子瑜。

即使周子瑜從來就不怪她，她也無法放過自己。

她是罪人。

俞定延從出生就註定是罪人......

 

盯著緊抓著方向盤的右手，俞定延苦苦一笑。

 

“唉...真髒呢...俞定延。”

 

俞定延喃喃自語著。這時周子瑜走了幾步卻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去敲車窗，等俞定延緩緩將車窗搖下來。

 

“今天也fighting！”

 

周子瑜彎下腰，將笑臉又一次湊到俞定延的臉前。

 

“嗯，領帶歪了。”

 

俞定延笑著替周子瑜理了理衣服，眼神卻迴避了周子瑜的視線。

 

“唉...有時候叫你媽比起叫你姐還自在些...我走了。”

 

周子瑜說完又慢悠悠地向著校門口走去。俞定延看著周子瑜的背影，這傢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長得這麼高的了？以前還只到自己的腰間那麼高而已。

原來時間已經過了這麼久了...

 

“這小傢伙...又不說敬語了......呵呵......”

 

俞定延垂下眼簾，深深歎了一口氣。下了車，俞定延在周子瑜學校附近隨意逛了逛。

 

“教了你多少遍了！對姐姐要說敬語！”

“嗚......那是因為喜歡定延才不說敬語的！”

“你真是...快點！跟姐姐道歉！”

“不要！我不要！”

“媽媽，沒關係的。子瑜還小......”

“定延啊...對不起，要你活在這樣的家裡。”

“別這麼說啊媽媽。”

“你就當做是阿姨臉皮厚，還是有件事想拜託定延你。子瑜是我唯一的女兒。定延啊，阿姨求你，要好好照顧她。求你了，定延。”

“......嗯......我知道了。”

“這些東西，還有這些錢！定延你替我好好保管著啊！這些都是子瑜以後的學費。趁現在，那個人還沒回來，趁現在帶著子瑜走吧！”

“媽...不是，阿姨......”

“拜託你一定要好好保護我的女兒。快走吧！那混蛋回來就逃不了了！”

“阿姨，我可以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嗎？”

“什麽？問吧！快點問。”

“那麼，阿姨你...當初爲什麽要領養我？”

 

一個中學生牽著矮自己一大截的小學生，越走越遠。直到她們消失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俞定延才發現自己原來走到了公園。可惜在俞定延的回憶里，沒有公園這樣東西。

 

“喂？馬室長，那個實習生怎麼樣了？”

 

俞定延明朗的表情一下子沉了下去，她撥了通電話給公司的馬室長，問了有關昨天聘請回來的職員的工作表現。

 

“現在還在熟悉公司的階段。也是，剛進來的實習生我們也不能要求太多。不過，社長，她是你要找的人嗎？”

 

馬室長在電話另一頭恭敬地回著話，俞定延舉著電話，轉身離開了公園。

 

“這個馬室長應該沒有必要知道吧。那麼，辛苦了。”

 

俞定延不溫不火地說著，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地加快了步伐。

 

“周子瑜同學，畢業試要到了，麻煩你用心一點學習好不好？”

 

數學科老師那麼苦口婆心的折磨著周子瑜的耳膜，才讓她從全級倒數第一升到全級倒數第二。

 

“老師，我這不是進步了嗎？我多麼辛苦地進步了一個名次啊！考個試真是累死我了...”

 

周子瑜一臉不在乎地玩著手機，筆直的長腿翹到桌上，整個姿勢就像是在拍畫報一樣。

 

“那你就再辛苦一點！你現在還辛苦得不夠！要再辛苦、再累一點！”

 

數學老師被氣得整張臉漲紅了起來，老花眼鏡滑得更低了。

 

“哎一西...我不學習！我以後會怎麼生活我自己會看著辦的，老師還是先管好自己吧！”

 

周子瑜將手機扔到一旁，站起來低頭看著數學老師說著。說完周子瑜就慢悠悠地走出教室。

 

“你...呀！周子瑜！你這傢伙給我站住！不站住嗎？我...我找你班主任去！”

 

數學老師氣衝衝地離開了教室，剩下課室裡的同學爆發熱烈討論。

 

“林老師！林老師！”

 

數學科老頭子怨氣沖天的站到林娜璉面前，林娜璉看著也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李老師，消消氣吧！我以後再和子瑜好好談談。”

 

作為周子瑜的班主任兼語文老師，林娜璉幾乎肯定這又是周子瑜幹的好事。

 

“那傢伙！全級倒數還那麼自以為是！我說，林老師你是不是太慣著她了？”

 

看著眼前這老人家被氣得快要昏倒的樣子，林娜璉連忙扶住他坐下。

 

“我知道了，我會找時間跟她家裡人談談、瞭解一下的。李老師就別太在意了。”

 

林娜璉隨隨便便應付了那老頭，轉過身，滿肚子都是怨氣。

周子瑜！你就不能少給我惹點麻煩回來？

 

“林老師，這是班裡的語文功課。”

 

一雙手恭敬地捧著那疊整齊的紙張，林娜璉嚇了一跳，抬頭一看才發現是孫彩瑛。

 

“哦，好。”

 

林娜璉接過功課，放到一旁，卻一直看著孫彩瑛。

 

“那麼...老師再見。”

 

孫彩瑛沒有察覺出林娜璉欲言又止的表情，只是點點頭，正要轉身離去。

 

“那個，彩瑛，等一下。”

 

林娜璉想問問關於周子瑜的事情，畢竟親自問她總覺得那傢伙不會那麼輕易的告訴自己。可是從彩瑛身上打聽別人的事情又好像有點太那個...

 

“呀！彩瑛，你什麼時候出來呢？我在這裡悶得快死了...”

 

周子瑜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那傢伙靠著門框，用手支著腦袋。

 

“哦...你輕點聲啦...再等一等。”

 

孫彩瑛轉過頭看著林娜璉，耐心地等著林娜璉開口。周子瑜也聽話地不出聲，靜靜等著。看著這情景，林娜璉只能用神奇來形容。

 

“彩瑛你...跟子瑜很親嗎？”

 

周子瑜就在門口，林娜璉只好打消聽取小道消息的念頭。

 

“啊...我們下課偶爾會一起去跳舞。”

 

孫彩瑛眨著眼睛，看著地板，似乎在思考著什麽。

 

“那就是很親了！那麼彩瑛你有空就幫幫周子瑜補習吧！我看你說的話她比較聽得進去。”

 

林娜璉高興地拍了拍手，覺得自己解決了一大難題。但孫彩瑛卻從剛才開始動都不動一下。

 

“彩瑛？孫彩瑛同學？我說的話你有聽到嗎？喂？”

 

林娜璉在孫彩瑛面前一直揮手，孫彩瑛呆了半響才像是被嚇到了一樣的驚醒過來。

 

“你是睡著了嗎？剛剛說的都聽到了吧？”

 

林娜璉看著孫彩瑛呆呆的樣子就好像往她臉上捏一把，不過她是老師，形象可是很重要的。要是回頭把這麼善良的一個孩子嚇壞了就不好了。

 

“哦？剛剛...我知道了。”

 

孫彩瑛嘴上說著知道，但在林娜璉看來這孩子根本就不知道。

 

“那以後就拜託彩瑛給子瑜補習了。還有，替我跟周子瑜說一聲，這個週末我會去做家訪。”

 

林娜璉一邊說著，一邊和倚著門框的周子瑜對視。周子瑜聽完有點不安的站直了。

 

“哦，好。”

 

孫彩瑛呆呆地轉過身，向著周子瑜走去。

 

“那個，子瑜，林老師說...”

“我知道，都聽到了。”

 

周子瑜瞪了正在批改功課的林娜璉一眼，咬咬牙，跟在孫彩瑛身後走了出去。

 

揮動著的紅筆在孫彩瑛和周子瑜走後停了下來，林娜璉看了看教員室四周，其她老師都在埋頭苦幹。確認自己身邊沒有人注意自己，林娜璉才小心翼翼地從背包的暗格取出一張折得皺巴巴、邊幅還泛黃了的紙張。她將那張畫紙攤開，連在一起的兩個形狀，上面用黑色蠟筆扭曲出“親故（朋友的意思）”兩個字。林娜璉像是在欣賞稀世珍寶一樣的凝望著紙上歪歪曲曲的圖案。

 

“唉......又是辛苦的一天呢！親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