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臉啊筒

“喂，周子瑜。聽說你最近連女的也不放過了啊！你這樣叫我們怎麼放心跟你一起上課呢？”

那個跟我同班四年，而我卻一直記不住他名字的傢伙擋在我的眼前。這麻煩的東西…

“走開。”

我瞪了她一眼，那傢伙的眼神一直徘徊在我身上，我只覺得噁心、想吐。

“什麽？走開？你這怪胎…還分不清楚狀況嗎？該走的人是你啊！”

那傢伙推了我一下，然後大聲吼著一堆廢話。我懶得仔細去聽，大概就是在說我下賤、神經病、變態之類的。我沒有興趣跟他吵，他罵得差不多了就自然會消停的，不過就是覺得有點浪費時間罷了。

“呀！你吵些什麽！太久沒被教訓了是吧？”

果然，最後還是由訓導主任的來臨作為收場。看著他被擰著耳朵拖走，我才舒了一口氣。

“子瑜，對不起啊…又連累你被誤會了。”

午休時間，湊崎紗夏那傢伙來找我道歉。紗夏的性格本來就喜歡黏女孩子，加上那噁心的傢伙有意的針對，我們被人誤會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沒事的。”

我拍了拍紗夏的肩膀安慰道。然後又聽見課室裡傳來其他同學竊竊私語的聲音。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夠讓我和紗夏清晰聽見。

“唉……我看我以後還是不要太常來找你了。”

看著紗夏那副內疚得要死的樣子，我知道我再怎麼跟他說沒關係也沒有用。所以就乾脆認同了減少見面的要求，那個笨蛋居然想都沒想就答應下來了。

那些傳言還是猖狂地在各個課室之間流傳，而我也漸漸被隱約孤立了出來。缺少了湊崎紗夏陪我聊天，日子總是過得很慢，很無聊。在某天下午發著呆的時候，突然有人從后給我戴上了什麼東西。直至我聽到裏面傳來柔和的音樂時，我才知道是個耳機。

我回過頭去看，是林娜璉。

她向我咧著嘴笑著。笑的時候很幼稚，怎麼就偏偏有那麼多男生喜歡這“豬兔子”？不過，她的皮膚跟牙齒同樣白皙，倒也有點兔子的可愛感。

“給我戴上這個幹什麼？”

我摘下耳機，放到她的桌上問道。

“送給你的。”

林娜璉又將耳機套回我頭上，然後繼續傻傻地笑著。

“爲什麽？”

我又一次摘下了耳機，好奇心驅使我繼續追問。

“沒什麼，只是…想成為你的朋友。”

娜璉聳聳肩，抿了抿唇，視線逃離到連接著耳機的電話屏幕上。

我仍然死死地盯著她看，等她回答。娜璉似乎是被我看得有點不自然了，才猶豫地開口解釋：

“比起聽他們說那些難聽的話，聽些音樂好像會好過一些，不會那麼難受。”

反正我也覺得生活枯燥乏味，像現在這個樣子聽聽音樂好像也不錯。想了想，便爽快地接受了娜璉的好意。

至於聽音樂是不是真的能讓我好過一些、不那麼難受，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起初，娜璉只是偶爾跟我介紹幾首她覺得不錯的歌。然後，我們從音樂談到了學業。如果娜璉上課的時候睡著了，我偶爾也會好心替她抄抄筆記。我們開始熟悉彼此的生活、彼此的性格。慢慢地，我發現原來娜璉也是搭公車去學校的。慢慢地，我發現原來我們只相差三個站點。慢慢地，慢慢地……

“喂？子瑜，你到哪了？”

聽娜璉著急的聲音，八成是又賴床遲到了。

“下一站就到了。”

我看了看窗外，已經到了娜璉該上車的車站了呢……

“等等我啊！我現在就出門！”

電話的另一端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聲音，我大概能夠想像出娜璉手忙腳亂的樣子。

“嗯。知道了。”

我下了車，將一盒三文治和一瓶溫熱的牛奶捂在懷裡，重新在車站前排隊。我想娜璉一定還沒吃早餐。

“子瑜！”

才剛掛了電話不久，遠處就傳來娜璉的呼喊聲。我看著他氣喘呼呼地跑過來。

“喏，給你。又賴床了？”

我看她接過手上的早餐，心裡好像放下了什麽似的。然後笑著伸手替她整理好頭頂那撮淩亂的頭髮。

“才不是！只是鬧鐘……鬧鐘沒有響而已。”

娜璉掩飾著心虛說道。有那麼一瞬間，讓我覺得她倔強的樣子有點可愛。

“不然，以後我叫你起床好了，免得不知道哪天我要陪你一起遲到被罰。”

我向娜璉投去一個嫌棄的眼神。

“好是好…不過怎麼聽著好像哪裡怪怪的……”

看她認真思索的樣子，視線好像已經無法再從她身上移開。

“哈哈！傻瓜。”

“呀！周子瑜！”

“哦？車來了。”

“哼…”

有某樣東西，慢慢地，變著……

“林娜璉，快點起床，不然我就不等你了。”

“唔……現在才…七點半…啊！七點半！”

“七點半，正答！豬兔子小姐，恭喜你，答對了！”

“呀！你還笑我！”

“好好好，不笑不笑。”

“報告豬兔子，現在是七點二十五分。”

“五分鐘……”

“再不起來要遲到了。”

“什麽啊…現在才五點。”

“什麽五點！你的鬧鐘被你砸壞了吧？”

“怎麼會……咦？真的沒有在動啊！”

“唉…沒救了……”

“喂，快起床！”

“唔…子瑜……”

“幹嘛叫得那麼噁心…”

“呀！周子瑜！”

“哦？今天醒得真快。”

“哼…不理你了。”

“好啦…快點出門吧！記得多穿件外套，外面好冷。”

我知道學校裡開始出現我和娜璉的傳言，看那些傢伙的眼神我就大概猜到了。不過，娜璉她沒說過什麼，我們還是像平常一樣愉快地相處著。不管如何，我都只希望自己不要變成娜璉的負擔。最近的天空灰濛濛的，讓人的心情很難明朗起來。而娜璉最近給我介紹的歌曲也很符合這樣的天氣，Someday，一首很對我胃口的抒情歌。

“我讓你聽的歌有好好地聽過了吧？那可是我最喜歡的歌！”

完成了叫娜璉起床的任務以後，娜璉會要我繼續陪她聊，她說這是因為她覺得獨自來車站的路途很悶。

“嗯…聽了，我覺得還蠻符合現在這種天氣的。”

我說著抬起頭，天空灰了一大片。少了陽光，溫度自然而然也降低了不少。我看了看手裡捏著的那雙手套，腦海裡反復地想著娜璉的手在這大冷天裡該變得多冰冷。

“這麼多愁善感，不像你啊！啊…好冷，手指都要凍僵了。”

聽著娜璉的話，我更加確定自己的決定沒有錯。我的心情瞬間就和頭頂的那片天空完全相反。

突然，脖子上襲來一陣冰涼感，讓我猛地一震，用力地縮起了脖子。轉過頭一看，是娜璉。她圍著我不久之前送給她的紅色圍巾，鼻尖被凍得微微泛紅，雙眼也因為寒冷而變得淚汪汪的。

“子瑜的脖子好暖！嘻嘻！”

感覺就像是有冰塊在我脖子上融化一樣，娜璉冷硬的指尖一點一點地融化在我的體溫裏。

“你不是豬兔子麼？脂肪那麼厚還會怕冷啊…這個，穿上吧！”

我將娜璉的手拉了過來，一邊說著一邊替她套上那雙新買的手套。

“這個該不會又是要送給我的吧？子瑜你真的好像百寶袋，想要什麽都有。”

娜璉吐著白霧，帶著小小的鼻音說道。雖然那不是她本意的撒嬌音，卻也足以讓我大大地揚起嘴角。

“嗯。誰讓你這麼不會照顧自己，待會去露營我還真放不下心。你有帶睡袋吧？”

我看了看娜璉的背包，感覺裏面好像沒有裝很多東西。不像我的，滿得隨時會爆開似的。

“子瑜……”

“嗯？”

“對我這麼好，別人不知道還以為我們是情侶…”

“行了吧…要選也不選你。”

“真的？”

“呃…那我再考慮一下好了。”

那是高中畢業前的最後一次活動，過了這次露營，我們就離正式考試不遠了。

大家先在學校點齊人數，然後再一起坐車去營地。我和娜璉在學校門口遇見了紗夏，三個人都像是被凝固了似的停在門口，想了想才發現，原來我跟紗夏已經有快兩個禮拜沒有見過面了。本來以為自己會很激動地抱著她說想念她的，沒想到卻只是還好。我們看著彼此的雙眼，淡淡的，沒有半點情緒。

紗夏告訴我他很想念我，我說我也是。她說我好像有點不開心，我告訴她沒有這回事不要擔心。她問我最近怎樣，我告訴她我有很多話想跟她說。她笑了，說她也是。人群漸漸變多，我和紗夏看了看彼此的眼神，各自含笑著走開了。

我希望紗夏幸福快樂，這份心情就跟紗夏不想連累我的一樣。

“子瑜，你跟紗夏…很親嗎？”

坐在車上，娜璉一邊把玩著我的手指，一邊悶悶地問。

“嗯！像家人一樣。”

我揚起了嘴角，心裡燃起了一陣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的自豪感。

“哦？下雪了。”

我看見窗外飄著零零碎碎的雪花。難怪這幾天的天氣一直不怎麼好，原來是要下雪。

“哇！是初雪啊…是初雪呢！”

娜璉睜大了眼睛，感歎著。好奇寶寶般的眼神和那個張得大大的嘴巴，看著就覺得可愛。

“這麼驚訝做什麽？你不知道大韓民國的冬天是會下雪的嗎？”

我笑著問，娜璉生氣地咬咬唇，偏過頭去。但她的手總是不時有意無意地跟我十指交扣。

“聽說下初雪時許願，願望就會實現的。”

娜璉專注地觀看雪花，我的視線卻停留在她看著雪花的雙眼。

“那你要不要現在許個願，看看什麼時候會實現？”

我問著，然後在心裡默默許下了一個願望。

“我希望…我也能夠成為在子瑜心中，比紗夏更加重要的人。”

娜璉看著我，眼神像是在等著些什麽。然而我只是呆呆地眨著眼，想不出該怎麼接話。

“看來要對周子瑜這傢伙再好一點才行啊……”

那個時候，娜璉歎了一口氣。

過了好一些時日，我才懂得後悔那時候沒能明白娜璉的意思。

負責老師說是兩人一個帳篷，兩個帳篷一組，我和紗夏是在同一組內的。搭好帳篷，我跟紗夏躲到角落開展久違的對話。

“老實說，我沒想到她能夠一點也不被動搖。”

紗夏踢著腳下的碎石，棕色的劉海剛好蓋住了她的眼睛。

“嗯，我也是。我覺得娜璉她……很不一樣。”

腦海裡浮現出娜璉專心吃著我給她的早餐的樣子，然後變成她戴著紅色圍巾的樣子，之後又變成她低頭細語歎息的樣子。我知道娜璉對我來說已經不再只是一個朋友那般的重要了。她可能已經和紗夏同樣重要，又可能只是我還沒發覺她已超越了紗夏……

“子瑜，我有女朋友了，是你們班的俞定延。”

紗夏靜靜地看了我好一會兒才這樣對我說道，看她的樣子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說出口。

“嗯…我知道，不久之前猜到的。”

我知道，紗夏對男生沒興趣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不然她不會那麼在意那些無聊的傳言，她以為我知道后會嫌棄她。

“對不起，我應該早點跟你坦白的。”

紗夏垂下頭，黑色的劉海幾乎要將她整張臉遮蓋起來。

“我又沒說什麼，爲什麽要道歉…我們紗夏可要好好生活下去啊！”

我把手搭在紗夏的肩膀上，笑著。雖然心裡捨不得，但我還是要承認，紗夏找到了比我更加重要的人。我必須祝福她們。

“子瑜，如果娜璉她…我只是說那是如果，娜璉她也是我這樣的呢？你會怎麼辦？”

我很驚訝自己會有那麼一瞬間希望紗夏說的是事實。如果她是，我好像會很高興。如果她不是，我好像會詛咒她孤獨終老。哎一古……可怕的念頭！

“什麽怎麼辦…我想我應該先好好學習一下這方面的知識，不然我怕我會越來越不懂你。”

我開玩笑道。然而，我卻在紗夏的神情中讀到了一絲危險的訊息。感覺有點不妙……

晚餐是烤肉聚餐，大概是因為只顧著跟紗夏聊天的緣故，我坐在爐邊才發現自己早已冷得瑟瑟發抖，鼻水一直流個不停。

“子瑜你沒事吧？好像感冒了呢……”

俞定延包著包飯問我，這是我看她餵給紗夏的第十六個包飯了。我到底爲什麽會說要學習這方面的知識！

“呃…好像是這樣…”

我拉了拉披在肩上的厚外套，吸著鼻子回答道。

“什麽好像…光聽聲音就知道是感冒了。張嘴，啊…”

娜璉要我捧著那杯熱茶暖暖手，然後她負責夾肉給我吃。

“哇！你們這裡是要發展四角關係嗎？真是讓人寒心啊…”

那群傢伙吃飽了覺得無聊，有集體遊戲不玩，硬是要過來破壞氣氛。

“喂，別太過份了！”

娜璉的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臉色突然一黑…

“對啊…不想被我強吻的話就趕快滾吧！”

脾氣一向很好、不容易生氣的紗夏也是黑了一臉。那群人覺得無趣，落下一句“怪胎”就走開了。我們四人之間的氣氛似乎起了一些變化，即使紗夏後來說了一句對不起，尷尬的氣氛也是依舊揮不散。默默地吃過晚飯後，我們就各自回到自己的帳篷裡去了。

“早上還說我不會照顧自己呢…現在是誰在照顧誰？”

娜璉鑽進帳篷，把藥遞了給我。我接了過來，然後看她從背包里拿了一條小毛毯披到自己身上。

“這是意外。更何況，就算感冒了我還是可以照顧自己的…”

我說著，嚴重的鼻音讓我覺得說話時連腦袋也在跟著喉嚨一起震動。我把藥放進嘴裡，舌尖不經意地發現藥丸上的糖衣。我和著水將藥丸吞下，甜甜的。

“我真是服了你了…還有，別老是對我撒嬌！你聽聽你自己的聲音都變成什麼樣了。”

娜璉笑著說。她又開始翻找自己的背包，翻了好一會兒也沒見她拿出什麼。我猜她是忘帶了那樣最重要的東西。

“娜璉，問你一個問題。”

我想起了白天跟紗夏的對話，又想起了剛才那群人。我怕我為娜璉帶來了麻煩，也怕她胡思亂想。

“問吧！”

娜璉說著，視線停留在我的睡袋上。

“爲什麽要成為我的朋友？”

我看著娜璉的雙眼，她的瞳孔因為提問而恍惚了一下。她沒有回答我，或許是覺得慌張所以沒辦法回答。

“你不怕我嗎？因為我，連累你也被孤立了。不討厭我嗎？”

我問著，自認為自己此刻的眼神可憐得像只小貓。想了想，連自己也覺得不可能。

娜璉停頓了好一會兒，我們之間就這麼沉默將近一分鐘。我覺得自己給了娜璉很大的負擔，這樣的好奇心似乎即將破壞我和她之間的關係。那是我最不希望得到的結果，但自己卻也沒有挽回結局的能力。我只能靜靜地等娜璉的答案。

“那你愛上我了嗎？子瑜你真的是他們口中所說的那種人嗎？”

看娜璉的表情，她不像是在開玩笑。我慌了，我怕娜璉會把我當成怪物。

“當然不是啊！那些都是他們亂說的，我對你…我們……是好朋友啊！”

腦袋像是電線短路一樣，一下子什麽都組織不起來，連話也無法好好說了。我想那是因為感冒藥開始起了效果。

“既然子瑜肯把我當成好朋友，那我爲什麽要討厭你？”

娜璉的話似乎很有道理，但我總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勁，在那個時間點上卻又說不上來。

“發什麽呆呢？累了就睡吧！這樣感冒才能快點痊愈。”

娜璉說著拉開了我的睡袋，然後和我一起鑽了進去。

“知道了。可是…你進來幹什麼？”

我縮了縮脖子。娜璉靠得太近了，好像一不小心就會親到她。

“我……忘了帶睡袋。”

娜璉把頭靠到我的頸項處，小聲地說著。

“我就知道……”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我夢見自己走在一段長滿了雜草的山坡上，遠處是深藍色的大海。天空下著白色的花瓣，在海風裡飄著，和雪花混在了一起。我聽見海浪的聲音，就像是有人在哭泣似的聲音。然後我夢見了娜璉。

我抱著她，哭了許久，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