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魔術。
這一定是場變走活人的魔術——把黑色的布蒙上去,咻地把黑布扯開,人轉眼就不見了。
把黑布蒙上去,蒙住湊崎紗夏的眼,也蒙住俞定延的眼,然後咻地一聲黑布就把兩個人扯開,再也看不見彼此了。
這該死的魔術......
頭上的黑布被人用力扯走,還有好幾根頭髮也因為這粗暴的動作而被扯了下來,俞定延只覺得頭皮一陣疼痛發麻,來不及適應頭上的痛楚,臉上緊接著就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扎實的一拳,把俞定延打得頭暈眼花。
等她在暈眩之中好不容易拾起自己的意識,重新看清楚四周環境的時候,她回到了許久未見的審訊室。
面前等待著她的,已經不是當年那位美麗動人的刑案組組長,而是一群讓俞定延提不起興致的粗糙大漢和檢察官團隊,每個人都在用極其兇狠的目光盯著俞定延,像群鬣狗,也有些是比較像禿鷹的。房間裡所有人都想置俞定延於死地,這當中也包括了俞定延自己。
看著這麼盛大卻沒有任何必要的歡迎儀式,俞定延不由得虛無地笑了笑。
所有人都緊張得屏息盯著俞定延的舉動,只見她把嘴角滲出的一絲絲血跡舔進口中,眼睛緩緩一眨。
再次張開的拿到眼神閃爍著比刀刃更加陰冷的光芒,眸中的陰暗比槍口更加深不可測。她只不過是和過往任何時候一樣地勾起令人森然的嘴角,悠然把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看了一遍,就足以令整個審訊室的空氣凝滯,不寒而慄。
隨時可以被解開的手銬在俞定延的手腕上閃閃發亮,無時無刻提醒著俞定延,那不是她的枷鎖,甚至足以成為她最得心應手的武器。
只有俞定延知道,她完全可以馬上離開這個地方,只看她願不願意而已。
而真正束縛著俞定延進一步行動的,不是眼前這群戒備森嚴的警官,而是此刻不知道被關進了哪個房間受審的湊崎紗夏。
在俞定延身邊,湊崎紗夏似乎更多時候都在擔任一個雖然軟弱卻硬是要堅強的角色。
俞定延的陰森和詭祕,絕大部分時候都會毫不留情地把周圍所有氣勢都壓下去。這很容易引起人們的錯覺,認為只要抓到一個俞定延,其他人便是可以輕易得手之物,任由宰割的獵物。
如今審訊室裡的人便是用這樣的目光看待湊崎紗夏。
而很顯然,他們並不了解湊崎紗夏。
其實只要俞定延不在身邊,湊崎紗夏無論任何時候都是個強大堅決的狠角色。從很久以前就說過,只要是她湊崎紗夏下定決心要做的事情,就沒有局裏其他男人什麼事了。
車裏,湊崎紗夏分明哭得要命。可是她從車裏出來的時候,除了眼眶裡那絲絲顏色難以違反生理條件以外,臉上基本已經抹去了所有悲傷的表情。甚至她看著俞定延被人蒙頭帶上警車,一直到抵達警局,被關進審訊室,湊崎紗夏都沒有再哭了。
那種眼淚,她只留給俞定延,而在別人面前,她很清楚眼淚會成為自己的弱點。
多麼熟悉的審訊室,俞定延曾經坐過的位置上此刻坐著湊崎紗夏。她把那雙曾經試著掙脫俞定延的手死死捏緊,捏著那通紅發疼的抓痕,就好像自己還能夠抓住什麼似的。
審訊室的門被打開,在看清楚進來的人以後,湊崎紗夏緊繃著的表情稍微算是放鬆了下來。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呢?
前一秒他還是自己迫切想要剷除的人,而這一刻卻變成了唯一一個或許有機會幫助自己的人。
局長拿著一疊厚厚的檔案和一杯咖啡走進來,他把咖啡討好地放到湊崎紗夏面前,再把那疊檔案放在湊崎紗夏對面。
看起來信心十足的他,一定沒有想到在不久之前,他險些就會被眼前的這個女人一槍爆頭。
局長緩緩坐到椅子上,對稍微有些狼狽的湊崎紗夏打量了一番,然後才一副語重心長地說:
“俞定延已經全部招認了,檢察官會接手她的資料。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他用胖腫得險些就要吞沒掉婚戒的手指向湊崎紗夏發去一張又一張慘不忍睹的案發照片。
血淋淋的肢體,扭曲變形的各種兇器,比血腥電影更加可怕的殺人現場。一幀幀畫面猶如老式投影機般出現在湊崎紗夏眼前,直到照片顯示出一具被攔腰鋸開的屍體,畫面才被定格。
那是沈大植。
對於這位沈先生,湊崎紗夏有很多話想說,包括這傢伙不識相地三番四次騷擾自己,還有為了出風頭而在重要時刻不聽指揮擅自行動,也包括了他作為一名警員竟然聯合假神父綁架自己陷害俞定延。
可湊崎紗夏知道,這些事情她不能說,為了俞定延,她什麼都不可以說。
“大植的死,你很清楚吧?他死的那天你也在場,對不對?”
湊崎紗夏狐疑地看了局長一眼。所以,他現在是想套取自己的口供,讓自己作為證人指證俞定延?
這和當初他們說好的不一樣,那個時候湊崎紗夏答應見面,也是因為局長應允了可以替俞定延向檢察方求情,並且出示病歷證據。
這番承諾可以說是湊崎紗夏對公平和正義的最後一絲希望。
可是現在,眼前這個男人似乎沒有半分想要討論那些證據的意思。
“俞定延說了,當時你也在場。說說你看到的細節吧!”
這話湊崎紗夏自然不會相信,俞定延絕對不可能說出這樣的話。
如此想著,湊崎紗夏突然覺得有些心慌,總覺得......俞定延似乎早就料到自己會遇上今天這樣的事情。這一切,就好像是俞定延從很早以前就為了今天的湊崎紗夏而準備的。
這樣的猜想並非毫無根據。
“我什麼也沒看到,你說的那些我根本不知道。”
這不算說謊,就算此刻有測謊儀,湊崎紗夏也依然理直氣壯。
回想起來,自己也不是沒有目睹過俞定延殺人,如果當時定延單純只是為了照顧自己的情緒,她真的會那麼有耐心地在自己父親的壓迫下,等待自己閉眼不看以後再行動嗎?
會不會......是定延不忍心讓自己坐實目擊證人的身分,才會這麼做?
“不要忘記你的身分,好好配合調查。”
局長的臉色有些凝重,湊崎紗夏看見他額角微微冒汗,看來是因為從自己口中套不出證據而慌了,不然他不會那麼著急地想要從自己的眼睛裡找出說謊的痕跡。
“俞定延的病歷會說明一切。”
利用精神病紀錄來逃脫罪名,湊崎紗夏沒想到自己也有利用這種把戲的一天。
眼前的人曾是自己最崇拜的前輩,曾是最關照自己的上司,曾是自己視同父親和老師那般尊敬著的人。而如今,這樣的人對自己露出了鄙視的嘴臉。
“你都自身難保了,竟然還想著給她減刑?唉......紗夏,你怎麼到現在還想去躺這趟渾水?”
這世界,充滿著背叛。
湊崎紗夏沒有預想中的激動情緒,這點讓局長有些意外。不過這一切都無所謂了,俞定延已經落入他的手上,任憑這湊崎紗夏再怎麼會呼風喚雨,除非是把這棟警局大樓炸了,不然也別想再把那殺人犯弄出去。
“說吧......說了或許我還能保住你。至於那個俞定延,你還是死心吧!”
局長畢竟也還是看著湊崎紗夏成長的,老人家念在最後一點舊情上先是給湊崎紗夏一頓好言相勸,可是這效果顯然不盡人意。
“我有保持沈默的權利。”
既然拒絕了敬酒,那麼接下來自然是罰酒。局長手掌往審訊桌上猛地一拍,厲聲喝道:
“湊崎紗夏!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你腦子還清醒嗎!你是案件的目擊證人!”
“我有保持沈默的權利。”
“你知不知道,光是跟殺人犯一起逃走這一條,就夠你在牢裡過下半輩子!”
湊崎紗夏臉色突然一沉,低聲道:
“我說了,我有保持沈默的權利。”
湊崎紗夏自然也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夠被輕易動搖的。
顯然,局長對湊崎紗夏確實存有幾分忌憚,仔細追究起來,湊崎紗夏當初提出警囚計畫也是得到自己簽名批准的。萬一湊崎紗夏被刺激得急了把這件事情也抖出來,到時候到手的肥肉就要變成到口的毒藥了。
雖然不能加害湊崎紗夏,至少可以讓她一無所有。
“把消息放出去。就說......是刑案組組長辦事不力,殺人犯趁機挾持組長逃走,並且用殘忍手法殺害拯救組長的英勇警員。對了,把大植的那些照片全部發給媒體,這一回,絕對要俞定延死!”
局長對身旁的警員如此吩咐著,這番話裡多少有些咬牙切齒。
湊崎紗夏聽著突然一愣,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詫,她沒想到的是自己以前最尊崇的前輩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但這一絲詫異並沒有繼續延伸,而是很快地收回心底。
“原來是你......”
眼眸頓暗,湊崎紗夏深刻知道把一切推向無可挽回的局面的主謀是誰了。
他利用的是自己對昔日並肩作戰的情誼,他利用的是自己對他長久以來的尊敬和欽佩,他利用的是自己對警局以及對正義所僅存的、幾乎殘破的最後一點信心。
像是環繞在自己身邊的迷霧幻境剎地消失般,湊崎紗夏目光銳利,覺得自己眼前所看見的全部都變得前所未有地清晰。
她總算是真正地......看清楚這個世界了。
局長也懶得繼續掩飾,他眸子一冷,陰森森地笑道:
“知道你輸在哪嗎?就輸在你太容易相信人了。”
説罷,局長離開了審訊室。湊崎紗夏低著頭,隱約還能夠聽得見門外傳來局長的高喝聲:
“把她看好,不到俞定延入獄那天都不準放出來。其他人,給我盡全力搜!把這女人全部證據都搜出來!”
如今,這個世界剩下什麼呢?
俞定延和湊崎紗夏離開一天一夜沒有回來,把平井桃和孫彩瑛擔心得坐立難安。兩個人在周子瑜眼前來來回回轉來轉去,沙發旁邊的路易自覺這兩個人類的行為很有趣,搖搖尾巴,也跑去跟在孫彩瑛身後踱步。
“好了,你們別轉了。俞定延和湊崎紗夏現在在警局。”
周子瑜略帶痛苦地揉揉看得發暈的眼睛,平淡地拋出這個震撼的事實。
“什麼!”
平井桃和孫彩瑛異口同聲喊道。
在兩人衝上前來抓住自己衣領拋出一大堆問題之前,周子瑜抬手作出了阻擋的手勢,隨後才緩緩把事情從臥底手機開始解釋了一番。
“別這樣看我,這是他們的選擇。”
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情節托盤而出,眼前的平井桃和孫彩瑛聽得目瞪口呆,一時半刻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周子瑜向著路易招了招手,路易叫了一聲,奔到周子瑜的腳邊,就像是隨時準備好要保護自己的主人。
平井桃和孫彩瑛並沒有把自己心裏的那份慌張和擔憂轉化成怒氣,更沒有發洩在周子瑜身上。
可是即便再如何清楚狀況,孫彩瑛仍然無法忍下心中的難過。平井桃也是同樣的心情,此刻她想不出該如何安慰孫彩瑛。
俞定延自首的意向,其實早就有跡可循,說不定平井桃還是比湊崎紗夏更早發現俞定延有這種想法的人......
——她一向很有正義感,而且自尊心也強,刑警這種職業很適合她。
可是這樣有正義感的人,如今向著你靠近,不是嗎?
——再次見面的話,你覺得她會放過我嗎?
她從來都選擇了留在你身邊啊......
就算你曾忘記,就算你把她推開,就算你對她不像以前那般親密,她還是沒有放棄你,也不曾背叛你。
——再次見面的話,你會甘願被抓住嗎?
當時只顧著問你,忘了也問問紗夏。
不過我想,紗夏的回答一定是不願意的。
你們一起經歷過生死,你們 一起逃離過世界,你們一起承受過痛苦,這樣的感情,你真的捨得放下嗎?
俞定延,你真的捨得留下她獨自一個人嗎?
——只要她願意......親手來給我戴上手銬。
你這混.蛋......
“都別苦著臉了,我再去找秋叔看看還有什麼辦法吧......”
周子瑜安慰著,語氣裡卻沒有多少信心。此刻平井桃和孫彩瑛希冀的目光讓周子瑜覺得難堪,但其實他們心底都清楚這次機會渺茫。要是有辦法,大概周子瑜一早就想出來了,又怎麼會導致如今這種境況?
與周子瑜相似地低下頭,已經沒有人願意再多說什麼了。
在充斥著擔憂和哀傷的日子裡,偶爾看看電視新聞,可見鏡頭下捕捉到的城市遍地都是叫囂聲,光榮教殘黨混在人群之中,鼓動輿論。局方不但沒有壓制,反倒是非常順應民意地任由亂局蔓延。
在民憤的壓迫下,俞定延被早早提上了法庭......
還是那頂可笑至極的假髮。
“被告在長達十年間,殘忍殺害三十多名無辜市民以及警員,更試圖製造社會恐慌......”
俞定延從容地坐在被告席上,跟一個不愛專心聽課的高中生沒有什麼兩樣。
法官沈悶地宣讀著判詞,而俞定延根本沒有興趣聽這些話。可她還是想笑,不是笑那頂陳年假髮有多滑稽,也絕不是面臨絕境才無奈一笑。
她低著頭,隱隱低聲笑著,彷彿是桌底下藏了一本搞笑漫畫才讓她如此忘我。直到法官停止宣讀的聲音,她的笑聲在諾大的法庭裡被放得更大更響亮。
“被告,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三十多?廢物們只能找到三十多而已嗎?”
她抬起頭,哭笑不得地皺著眉咧嘴笑。整個人趴在桌子上雙手抱著肚子,笑得雙肩一顫一顫的。
這一次,她是真的笑得有些誇張了。
“被告,你這是要自首?要承認還有更多受害者嗎?”
俞定延這才緩過氣來,表現得好像剛才那一笑差點就要了她的命似的。接著,她大大方方地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恭敬地等待她把這口氣舒完。
挑起眉,嘴角邪魅地勾起。
“怎麼?你有興趣加入這個名單?”
像是非常渴望能夠招募到新人加入俱樂部的職員,眼神熱切地緊盯著法官。法官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總覺得那頂假髮熱得發燙,想要馬上丟下離開。
“要不要把你們那些長年未結案件都拿來給我認罪?說不定我還能給你們想出個作案手法。”
俞定延扭頭,對那一排檢察官說道。
這是再明顯不過的挑釁,也是讓整個法庭沸騰起來的原因,陪審團因為俞定延惡劣的態度而開始吵鬧著要立刻處死她,圍欄外的一群民眾不斷高叫,場面竟然和幾個世紀以前的落後時代裏的巫女狩獵有些相似。
俞定延面帶微笑地看著一張張憤怒臉色,所有人都在對她指手畫腳之際,唯獨一個位置上的人安然坐著,臉頰兩旁默默地閃著兩行淚痕。俞定延朝她拋了一記媚眼,沒有人知曉這到底代表著什麼。
坐著的人顯然不如俞定延那麼輕鬆自在,她甚至有些生氣,卻又莫名要被俞定延的舉動逗笑。她氣俞定延在這個環境下竟然還有心思開玩笑,而她笑的是,當所有人都因為她而失去理智的時候,俞定延表現得多麼正常,讓庭上暴跳如雷的人變得無比可笑。
俞定延這時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前,一副幼稚園老師要讓所有孩子安靜下來的模樣。
人們全部都可愛地服從了,俞定延甚至不需要耗費一絲一毫的力氣和他們爭辯,只用一個動作,便輕易掌控了整個空間。
“到底是什麼給了你們錯覺?覺得能困住我,哦不對,是覺得......你們逃得了?”
俞定延仔細地把庭上的每個人看了一遍。她慢慢說著,看著原本猙獰猖獗的表情在清晰聽見自己聲音以後逐漸扭曲,剩下僵硬和恐懼。
這種恐懼的氛圍讓俞定延感受到久違的愉快舒暢。
笑著,俞定延突然舉起雙手。
“姓湊崎的不在,廢物們還真的把自己當英雄了?”
只見她手指有些詭異地扭在一起,沒有人來得及看清楚到底那是什麼手勢,雙手剛舉到最高處,一道銀光應聲從她手中掉落。
咣當——清脆利落。
人群突然連連驚呼,怕死的已經推開身邊的人,踩著同類的軀體奪門而出,懦弱的因為腿軟跌坐在地,捂臉躲藏。
可這時候,有一個人從民眾席上站起來,毫不動搖。
“別太想我。”
俞定延向對方似笑非笑地說,只有對方聽出了當中沈重的托付。
警棍赫然出現在俞定延背後,可她沒有半分想要躲避的意思,而是咬牙忍受後背的猛烈擊打,堅持等到對方點頭應允,這才終於釋然。
俞定延倒下了。
至於和她說話的那個人,緊緊捂著臉上的口罩趁機加入混亂的人群,再也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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