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她終究還是上了車。
並不是因為湊崎紗夏不害怕。面對深淵,能夠毫不猶豫就勇敢往下跳的人本來就不多。
她上車,是因為她需要知道俞定延的想法,她需要知道俞定延正在謀劃什麼,而且她也需要一次證明自己的機會。
說穿了就是湊崎紗夏至今還對俞定延的那句提問耿耿於懷,而沒有什麼能比讓俞定延親眼目睹更加確鑿的了。
這一夜,就是湊崎紗夏證明自己的最佳時機。如今萬事俱備,只欠局長。
本來作為湊崎紗夏背叛俞定延的條件,警局局長頂多也只能帶一個同僚前來。一對二的局勢,看起來似乎對湊崎紗夏很不利,但考慮到對方是許久沒有動過槍的局長,那頂多只能算是湊崎紗夏的半個對手。
湊崎紗夏很有信心,卻也不免有些緊張。畢竟這是她第一次萌生這樣的念頭,抓著方向盤的兩隻掌心也一直在冒冷汗。
或許這是一個錯誤的念頭,可是為了能讓定延活著,她不得不這麼做。
車子開出去了。
俞定延轉過身,看了看甩在她們身後的那棟別墅。她一直很好奇這棟別墅長什麼樣子,從她進來的那天以後,俞定延就再也沒有看過外面的世界。
把車窗搖了下來,俞定延伸出手,用手掌感受著這夜裡吹來的冰冷晚風,瞇了瞇眼睛慵懶地說:
“這天氣真好呢!就跟你接我離開監獄那天一樣。”
她為什麼要挑起這個話題?
湊崎紗夏因為疑惑和緊張,沒有及時想到如何回答,而且她從俞定延的話當中也聽不出半點值得讓人高興的意思,就乾脆不說話了。
兩個人在車裡又安靜了一陣子。
俞定延對於湊崎紗夏臉上那緊皺著的眉頭,還有她心中那番憂思選擇了視而不見。總是善於看穿人心的俞定延,怎麼可能在一個對她無從掩飾的女人面前卻看不透對方心思呢?
“每次下雨,我都會想起你。這麼想,天氣是好是壞似乎沒差,對吧?”
她用那種閒話家常的聲音,溫柔地、輕輕地說著,可說出來的話是多麼地詭異古怪。
湊崎紗夏想像過這種聲音。
它或許是出現在某個溫暖的午後,當陽光正好曬乾了棉被的時候,當手裡捧著的那杯熱可可甜絲絲地滋養著自己的時候,俞定延套著毛茸茸的拖鞋,悄然無聲地從身後走來,慢慢地把她視如寶貝一般溫柔抱著,然後在她耳畔如同空氣吹過一般輕聲地告訴她:她愛她。
而不是在這種時刻漫不經心地把情話拋出來,說完還一副沒關係我只是隨便說說的樣子。
湊崎紗夏不明白,對於俞定延的這一切行為,她都不明白。
俞定延好像是知道的,又好像不是。這夜她們就如同世間任何平凡情侶般出來約會談情,兜風的理由也很合理,她們確實需要一個和好的機會。
可是,哪有帶著槍出來約會談情的情侶?
又哪有情侶分明看到對方身上有槍,還願意繼續安然地約會談情的?
一切都顯得無比怪異。
而從剛才開始湊崎紗夏就一直處於被動的狀態,先看俞定延說什麼做什麼,才決定自己要如何應對。
這和往常的湊崎紗夏截然不同,過去的她堅定果斷,而且倔強;因為那個時候的湊崎紗夏毫無顧慮,有俞定延在身邊,甚至還讓她學會了對方的幾分張狂。
不過現在,她做不到。
即便俞定延此刻就在她的身邊,她總覺得下一秒這傢伙就要消失,或者是忘記自己,又或者是自己突然醒來,發現這又是一場漫長的夢。
湊崎紗夏也終於意識到自己的猶豫不決,處處顧忌,而對此,她的自尊心並不允許這種懦弱繼續下去。
把車子停在原定埋伏的地方,湊崎紗夏扭過頭正準備要把自己的計畫如實向俞定延坦白,可是俞定延此刻的目光,卻閃爍著星星一樣的光芒。
這樣的眼神,竟然讓湊崎紗夏停住了自己要說的話。
面前是一片寧靜美好的夜景,照耀著俞定延半邊臉龐,線條柔和的輪廓、豐潤而緊緻的嘴唇、高挺且毫無缺陷的鼻梁、鋒芒和柔情並存的眼眸......
月亮在她身上灑落一層灰藍色的光,有那麼一瞬間,還以為她是遊走在精靈和世界之間的尤物。
這一夜,俞定延要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更加好看。
車廂裡的對話本來就是有一搭沒一搭的進行著,如今車子停了下來,那些對話更是戛然而止。
對話停下了,空氣中的情愫卻沒有停下,彷彿是有股香氣誘惑著從俞定延的背後慢慢散發出來,朝湊崎紗夏的方向像一條條貓尾巴似的搔撓著她的心跳。
晶潤的深色眼眸微微顫動,某種湧動的情感逐漸堆上瞳孔最深暗處,並且像雲層那般堆積的越來越多。
在這狹小的空間裡,對方的一呼一吸都是一種無形的推拉力量,蠢蠢欲動的等待著那個絕佳的契合時機......
“定延,我要告訴你......”
突如其來的碰撞,併發出讓頭腦暈眩、讓身體狂熱的火花。
湊崎紗夏本以為可以藉著對話來逃開這份發癢的心動,可是俞定延二話不說吻了上來,把她要坦白的計畫全部吻了回去。
僅存的一絲理智讓湊崎紗夏睜大了眼睛,她的雙手下意識去把俞定延推開,可是剛觸碰上俞定延火熱的體溫,那雙手就無可奈何變得柔軟了下來。
空氣中全是俞定延身上最溫暖的味道,是湊崎紗夏最想念的味道。
多久沒有像這樣抱抱定延了呢?
又是多久沒有向定延傾訴過自己的情動?
又有多久沒像過去那般把一切拋諸腦後,再和俞定延狠狠愛上一番?
唇間不斷傳來如觸電般刺激又令人著迷的觸碰、磨蹭、輕咬——湊崎紗夏已經無法讓自己的身體從俞定延的懷抱中離開了。
記不清楚是誰先開始的,她們伸出手緊緊擁抱著,沒有半點要掩飾自己貪婪和渴望的意思。
這種矜持對兩人來說只是多餘的程序。
此刻的兩顆心都很誠實,既想要狂妄粗野地向對方索取更多,卻也同時用無盡的溫柔輕撫彼此燥熱的背部,想要得到什麼,也想要安慰什麼。
熱烈的吻,用力的交纏,向著對方撲壓過去的愛意毫不猶豫。
俞定延身上本來就自帶著危險的氣息,現在無疑是最好的火藥引,越危險就越是刺激的道理挑動著湊崎紗夏敢於冒險的每一個細胞。
她們互相依偎著,緊緊貼著的身體一來一往,推來搡去。
衣服被摩擦得猶如即將著火般滾燙,車廂每個細膩的角落都響應著令人害羞的親吻聲,唇齒之間發出的每一道聲音都濕潤無比。
迷情中,湊崎紗夏爬到了俞定延的腿上。
她被俞定延緊緊抱著,俞定延埋在她柔軟細膩的心胸,一次接一次地挑釁著湊崎紗夏的脆弱,湊崎紗夏被勾得有些羞怒,咬著牙狠狠抓了一把俞定延的頭髮,卻又忍不住發出一陣陣慨嘆。
後來,不知是誰的一聲低吟掩護了拉鍊被拉開的聲音。
還有誰顧得上害羞?
這裡已經是她們的秘密樂園。
如今湊崎紗夏的表情,就像是走鋼索般,一直徘徊在痛苦和歡愉的邊沿。
空氣之中凝結出濕膩的霧氣,她們就好像坐上一葉小舟,在劇烈的波瀾中顛簸晃動,不僅是緊纏著的軀體如此,她們相愛的心也隨之蕩漾不已......
車子漸漸平復下來。
整個車廂都充斥著灼熱得使人臉頰緋紅的空氣,湊崎紗夏輕喘著,費盡力氣提起了那因為支撐而疲軟的雙手,搭在俞定延的肩上稍作休息以後,才使得出些力量把俞定延圈向自己。
身體很久沒有如此愉悅過了。
而很顯然,這麼一次對她們兩人而言都不夠盡興。
這對湊崎紗夏來說就像是一塊會上癮的蛋糕,嚐了滿足的一口,然後又貪婪地舔舔嘴角,暗示自己想要第二口。
“在想什麼?”
俞定延打斷了湊崎紗夏的念頭。
受到剛才感官上的強烈刺激以後,湊崎紗夏的腦袋其實有些轉不過來了,她隱約覺得自己漏掉某個環節,卻想不起來那是什麼。
來不及整理自己的思緒,在那非常遙遠的一端,似乎看見黑漆漆的車道盡頭閃過一陣紅藍相間的亮光。
是錯覺嗎?不可能的吧?
這裏距離虹浦大橋還有一段距離,警車的燈光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若隱若現的警笛聲驗證了湊崎紗夏的猜想......
俞定延扭頭看向聲音所在的方向,嘴角露出一絲絲無奈的笑意。
她細心地把湊崎紗夏的穿著打量了一遍,替她拉好衣服上的皺摺,然後不緊不慢地輕輕摸上湊崎紗夏的臉。
定延想做什麼?
現在該怎麼辦?
那些警笛聲音又是怎麼回事?
出乎意料的突襲讓湊崎紗夏腦中一片混亂,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表情平淡如常的俞定延,對方看起來就好像早有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情似的。
可是不管湊崎紗夏再怎麼回想,她仍是不知道自己大意漏掉的是哪個細節。
刺耳的警笛聲越來越近,車道那段的紅藍兩色也越發明顯,逐漸照耀出四周樹木的輪廓。
不好,警局的人要來了。
湊崎紗夏心裏慌亂,但意識還是很清晰的,她深知不妙,腦中只有一個念頭——逃。
帶著俞定延逃跑,不管是去哪裡,都不能讓定延落入警局的人手裏。
憑著直覺的警示,湊崎紗夏緊張地把手伸向方向盤,但此時,俞定延也伸出手來,像是要十指交扣那般妨礙著湊崎紗夏的動作。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和自己牽手嗎?
眼看著車道另一端的紅藍色亮光越來越明顯,嘈雜尖銳的警笛聲讓湊崎紗夏很是燥怒,若此刻再不發動車子逃走,那就真的來不及了。
想到這裡,湊崎紗夏就一肚子悶火,她試圖用力甩開俞定延的手,卻發現俞定延把她抓得更緊,就好像她早有料到湊崎紗夏會甩開她一樣。
詫異又不解地抬頭瞪向俞定延,對方的臉上卻表現的無比平淡,甚至還帶著輕微的笑意。俞定延緩緩開口,語氣溫和得就像是在哄湊崎紗夏,她說:
“知道你不忍心,所以我找桃子借了一副。”
說罷,俞定延從身後摸著某樣東西,她身後傳來了哐當哐當的金屬碰撞聲,湊崎紗夏那顆焦躁不安的心突然猛地一沉。
那是一副閃著冷光的手銬。
上面刻著無比刺眼的警局徽章,讓湊崎紗夏不由得眯起眼睛來拒絕。
不知為何,看見俞定延手裏拿著手銬的瞬間開始,可怕的回憶湧上心頭。湊崎紗夏想起自己第一次目睹俞定延殺人的場面、想起自己第一次把手銬扣在俞定延手上的觸感、想起自己第一次因為執行正義而在法院判處死刑以後痛哭不已......
她的眼睛開始泛酸,視線被那道冷光一晃,眼前變得越發模糊起來。
俞定延說得對,她不忍心。
好幾輛警車的車前燈已經找到了她們所隱藏的地方,迅速向著她們開過來。
可是俞定延動作緩慢,似乎是故意這麼做的,但她為什麼要拖延時間?思索著答案的同時,湊崎紗夏下意識地開始搖頭,越是猜想著俞定延的意圖,頭便搖得更加猛烈。
接下來她看到俞定延試著把手銬放進自己手裏,湊崎紗夏更是用盡所有力氣想要把自己的手從俞定延的掌握中縮回來。
不......這不是她想要的。
這不是她的計畫。
強烈的肢體反抗已經足以表達湊崎紗夏的拒絕,俞定延再怎麼樣也應該要知道湊崎紗夏不同意這件事情。
而很顯然,俞定延也不同意湊崎紗夏的反抗。
“幫我戴上吧......“
她的語氣依舊是那麼平靜,一點也不慌張,反而越發向著湊崎紗夏靠近,好像是要過去安慰她。
湊崎紗夏呢?
她拼盡所有力氣,一心只想把俞定延推開,那隻手仍然被俞定延拽在手裡,湊崎紗夏拉來扯去,甚至手腕已經被拽得通紅也還是掙脫不出來。
沒有比徒勞的掙扎來得更讓人心慌,更讓人絕望。
眼看著那冰冷的枷鎖硬是塞進了自己的手中,湊崎紗夏在感受到刺骨般的冰涼觸感同時失控大叫起來。她拼命往後躲開俞定延,直到後背撞上車門,甚至還被門上的扶手撞痛了腰。
然而她的掌心,早已被迫緊緊握住了那副手銬。
叫喊的聲音停止了,換成淚水在無聲之間黯然落下......
“不要讓我這樣做......我不想這樣的......不要讓我這樣做......”
她們彷彿回到了最初的立場,加害者與被害者的關係。
這一刻,俞定延在殘酷折磨著湊崎紗夏,而可憐的湊崎紗夏只能哭喊求饒。
那雙手抖個不停,而佈滿這張精緻臉容的,除了淚痕,還有這世上最悲痛的表情。湊崎紗夏不知道俞定延究竟對自己做了什麼,她究竟做了什麼才讓自己的心臟鑽心似的痛苦不堪?她究竟做了什麼......讓自己無可抑制的淚流?
警車逐漸靠近,距離她們只剩不到幾百米的距離。現在的湊崎紗夏腦中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想起要掙脫、要逃離、要跑!
她急了,也不管不顧對方是俞定延,握起拳頭奮力往俞定延身上猛然揍去。俞定延吃痛,皺了皺眉卻仍然是那麼寬容溫和地對湊崎紗夏微笑著,說:
“傻瓜啊......我可是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你從爸爸手裡救出來的呢......”
怎捨得讓你獨自冒險,為了我這樣一個該死之人?
咯噠噠噠......俞定延說話的聲音延和著某種異樣的金屬聲,湊崎紗夏只覺得被俞定延緊緊箝住的手緩緩收緊了些。
這時,四輛警車已經在尖聲剎車下停在她們眼前,車裡轉眼就竄出了好幾個刑警。
嚓嚓的上膛聲,穿著保護衣的警員跑上前來把她們團團圍住,槍口直指俞定延的腦門。俞定延在車裡最後看了湊崎紗夏一眼,她甚至連再見也沒有說就一副想走出去的模樣。
俞定延真的要離開她了。
湊崎紗夏很是著急地將俞定延挽留住,就算是要被亂槍掃射,也總比要她再次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所愛的人入獄來得好。
才剛搭上俞定延的手,就又聽見了一陣短促卻不可忽視的金屬聲——那副手銬已經緊緊鎖在了俞定延的手腕上,甚至要扣進肉裡。
她可以掙脫的。
俞定延絕對是有能力可以掙脫這副手銬的。以前她就在自己面前展示過!可是她現在為什麼不這麼做?
哪怕俞定延的眼角眉梢透露出那麼一絲絲一點點的不情願,湊崎紗夏現在立刻就可以不顧車前那些警員的性命,直接開車突圍而出!
“能在你手上結束,我的故事總算是圓滿了。”
只可惜無論表情、語氣、還是動作,俞定延都沒有如湊崎紗夏所願,她顯得極度配合,甚至向湊崎紗夏露出滿足的笑容。
旁人只見抓住犯人的刑警滿臉愁苦,而落網的罪人反倒過來安慰她,說她做得好。
聲音剛落,俞定延打開車門走了出去,向那堆警員高高舉起已經被扣起的雙手。
銀色手銬在一堆又紅又藍的警示燈中閃著寒光,轉眼間就有兩個警員撲上來,先是嘭嘭兩拳摜進俞定延腹部,只聽見俞定延痛苦悶哼了一聲,身體馬上就被人用力壓在車蓋上。
接著便是黑布蒙頭,帶上警車。
車裏,湊崎紗夏呆呆地看著那片車前蓋。
一眨眼,她的俞定延的消失不見了。
“也請你和我們回警局一趟吧!湊崎組長。”
守在車輛旁的警衛禮貌地邀請道,只是這番拿著手槍說出來的話,顯然不是單純的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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