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一瓶小小的酸奶放在湊崎紗夏眼前。
湊崎紗夏看著它，並沒有往常那般歡迎的目光，她只覺得抱歉，甚至是對於這瓶小酸奶也感到無比愧疚。
耳邊聽著那個人在旁邊替自己從塑料裡取出吸管時窸窸窣窣的聲音，感受著那個人離自己越來越近，直到那隻去拿酸奶的手輕輕蹭上自己的衣袖時，湊崎紗夏下意識往旁邊縮了縮。
如今身分和處境同樣矛盾的自己實在沒有資格再出現在俞定延眼前，更別說是接受她的好了。
“聽說你這一整天都沒吃東西。”
俞定延把已經插好吸管的酸奶送到湊崎紗夏唇前，說完挑挑眉，示意湊崎紗夏應該接受她的好意。
湊崎紗夏佯裝輕鬆，但任何人都能輕易看出來的彆扭地笑了笑。她並沒有直接咬上吸管，只是默默用手接過酸奶，然後便一動不動了。難得是俞定延主動向對方示好，結果被這般冷待，俞定延心中不但沒有一絲難堪，反倒更覺得安慰。
畢竟湊崎紗夏在她面前沒有多加掩飾，不管到最後俞定延是否真的被出賣，至少能夠驗證湊崎紗夏是有自知之明的。
“對不起。”
這番道歉來自俞定延，不是湊崎紗夏。
俞定延把視線毫無保留地舖灑在湊崎紗夏身上，她的臉、她的肩膀、她那一手就可摟獲的細腰、她那不知該說靈活還是笨拙的雙腿......
她的目光移動得很快，而且很集中。這讓人覺得她雖然著急，卻又不忘仔細地把整個湊崎紗夏看進眼中，就好像她只能看這一次似的，萬一錯過了哪個細節，就會讓她懊悔不已。
“我之前對你說的那些話太苛刻了，對不起。”
在湊崎紗夏對自己的道歉產生疑惑之前，俞定延及時作出解釋。
湊崎紗夏已經不可能單純以執法的理由出賣自己了，要是只為了伸張正義，那她照顧俞定延的這段時間就成了根本沒有必要的忍辱負重。
俞定延不得不開始猜想，湊崎紗夏是不是受到什麼威脅。如果周子瑜沒有在竊聽器的內容上動手腳，那麼湊崎紗夏和警局局長的對話甚至都不能成為一場談判，頂多就算一次談心？或者只是湊崎紗夏被單方面洩憤。
在不傷害自己的條件下，湊崎紗夏就算被誣陷為叛徒也要獨自去找警局局長的理由是什麼？
“沒關係......我只要你活著就好。”
俞定延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無比。
“只有我活著嗎？”
用力眯起的眼神，斂藏起來的鋒芒就像是在告訴湊崎紗夏：俞定延已經掌握了她心中的事情。
越是站在俞定延的凝視下，湊崎紗夏越是覺得窘迫。
之前鬧著吃糖的模樣還歷歷在目，湊崎紗夏竟有些不習慣俞定延的洞悉力。她不斷試著鼓起勇氣去看看如今恢復正常的俞定延，卻也不斷因為心虛而把勇氣換成了逃避。
她沒有回答俞定延的問題。在俞定延試著要伸手觸碰她的瞬間，湊崎紗夏猛地著頭轉身離開。可是背後的俞定延並沒有及時把自己拉回去，而是讓湊崎紗夏聽見了一聲慘叫，在湊崎紗夏背後傳來了砰咚一聲巨響......
回頭一看，這對於湊崎紗夏來說簡直是惡夢的場景。
“定延！俞定延！你別嚇我！”
俞定延倒在地上，一隻手緊緊抓在胸口，她表情痛苦地倒抽著氣，就好像只有圍繞著她的空氣變得異常稀薄。湊崎紗夏撲了過去，剛才那故作鎮定的表情現在已經一點也找不回來的了。
俞定延看見最真實的恐懼堆滿湊崎紗夏的臉龐，本來溫暖的手心現在也剎地發涼。
一隻手臂突然緊緊把湊崎紗夏摟住，更是硬要將她往地面拉去。等到眼前的天旋地轉都平復以後，俞定延臉上的痛苦也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充滿惡作劇的邪笑。
可見這又是俞定延的玩笑，如此粗糙又惱人的浪漫，畢竟也是只有她才能給予的情趣，湊崎紗夏已經難以判斷此刻自己該要覺得安慰？或是生氣？或是驚喜？
“高興嗎？”
俞定延語帶調笑地問道。湊崎紗夏不甘心地頓了頓，才勉強想要開口回答，卻有聽到：
“你的臉上已經寫滿了你很高興。”
俞定延表現得一副還殘留著失憶時孩子氣的模樣，洋洋得意地說著。被強行拉入懷抱以後，湊崎紗夏本來還緊繃著的心弦總算是鬆懈了些，這次她笑得算是比較有誠意了。
伏在俞定延因為呼吸而不斷起伏的身軀上，湊崎紗夏感受著俞定延強而有力的心跳，她把耳朵也貼到俞定延肩上，就像猶豫著要睡覺還是粘人的小貓終於找到了兩全其美的辦法般滿足。
“不後悔嗎？”
俞定延問。
一種難以言喻的笑容從俞定延的嘴角一閃而過。片刻的沈默中，俞定延似乎在努力思考著什麼，而接下來，她為了確保湊崎紗夏不會迴避，用很慢的語速尤其認真地問道：
“如果以後我離開你，不後悔為我拒絕過那麼多人嗎？”
離開，這兩個字彷彿是開啟湊崎紗夏心中不安的一個按鈕。
“為什麼？為什麼你會離開我？”
只是這一次，俞定延不給她答案了，僅僅是給她留下意味深長的對視。
像是突然被什麼東西附上身體那般，湊崎紗夏覺得自己全身頓時毛骨悚然，那是一種直覺，可以說是女人才能掌握的不像話的直覺，也是一種已經超越了刑警能力，絲毫不需要線索和證據引導的直覺，她就是覺得俞定延知道些什麼，而且俞定延並沒有打算讓自己識破她知道了什麼。
“定延，你是不是......”
“晚些時候，和我一起出去兜兜風吧？”
俞定延不給湊崎紗夏任何回絕或阻止的時間，她一邊說，一邊把湊崎紗夏從自己身上扶起來，緊接著補充道：
“當然，晚餐也要一起吃。”
留下這句話，是俞定延先離開了湊崎紗夏。
發暗的黃昏已經褪成了硝煙般的黑夜，籠罩整座城市的是詭異的死寂，彷彿是在沈睡，又似是在裝作入睡之中靜靜等候著什麼......
這晚的空氣變了，味道也變了。被淚水浸泡過般的充滿悲傷，冰冷地，滲進人心，即便是性格再開朗的人在這樣的夜裡也笑不出來。
每一條街道都好像知曉了這份哀傷，因此都在極力迴避著，路上沒有任何人跡，唯獨是栓死在道路兩旁的街燈無從逃脫，只好繼續投下一盞盞淡黃色的無奈。
晚餐，一頓索然無味、各懷心事的晚餐。
每個人的下午顯然都過得不好，周子瑜缺席了晚餐，平常以吵鬧為樂的平井桃和孫彩瑛也變得不愛說話了。
至於餐桌另一邊的兩個人，更是沈默到底。
直到盤子裡只剩最後一塊肉的時候，孫彩瑛和平井桃同時伸出了筷子。
“你吃吧。”
孫彩瑛收回筷子，輕輕放下的同時低聲說道。她對平井桃顯然不如往常那般親密，就連平常很禮貌的稱呼——桃姐姐，也不願意說了。
“不用。”
平井桃的語氣也不怎麼好。
俞定延看了看委屈又失落的孫彩瑛，再看看隔壁那位隱隱有些似是在鬧脾氣的平井桃，她勾了勾嘴角，一語不發地把那最後一塊肉夾進自己嘴裡，尤其滿足地咀嚼起來。
這下子，孫彩瑛和平井桃很好地用名為遺憾的表情團結了起來。
“說，發生什麼事了？”
俞定延平淡地問著。
湊崎紗夏在她身旁看著她，心中卻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異樣。俞定延的表現和平日並沒有任何不同，還是相同的眼見力，也是相同的挑釁語氣，行為上也是相同的欠揍。
可湊崎紗夏總覺得，這晚的俞定延是她努力假裝出來的，她的鎮定和安然都是用盡所有心力偽裝出來的。
“你問她。”
平井桃撇了孫彩瑛一眼，然後乾脆扭過頭去。孫彩瑛見了，只好難過地把頭垂得更低。
俞定延看來很溫和，卻也漫不經心，好像她全身心的注意力都已經被某件事情奪走了。她的雙眼來來回回看著平井桃和孫彩瑛，轉動眼珠的時候經常會閃爍出一些溫暖的感情。
湊崎紗夏突然想起了自己和外婆見的最後一面，但她不敢確定俞定延剛才的眼神是不是同樣的意思，也有可能只是她自己不小心看錯了。
“我只是......因為她總說做惡夢會夢到以前的事情，所以我才做了這個......”
孫彩瑛喃喃說著，只見她緊緊握起的手往桌子上放下了什麼東西，碰撞出清脆的聲響。孫彩瑛把手挪開的時候，平井桃顯得更加不高興了。
“我沒有要取笑桃姐姐的意思，這也不僅僅只是為了桃姐姐而做的，我只是不希望我們中間任何一個人再發生被綁架的事情。”
孫彩瑛把桌上那個只比指環大一點的鐵圈重新撿起，雙手的兩根指頭各自捏著鐵圈的一邊，隨後稍稍用力一拉，鐵圈裡隱藏著的鋸條便展露出來。
“我知道這種東西脆弱易壞，也沒什麼用處......但好歹是我的心意......”
孫彩瑛不甘心自己先落淚，所以就算她已經帶著濃重的哭腔，甚至憋紅了整張臉，也還是堅持讓自己聽起來像之前一樣鎮定。
“放心，這樣的事情以後就算再發生，也是綁架的那個人有危險。你說對不對？”
俞定延說著站了起來，緩緩把孫彩瑛的鐵圈放到平井桃眼前，其他的並沒有多說。
平井桃本來不願意回過頭來，只是被俞定延的眼神死死盯著，她只好不情願地瞟了俞定延一眼，然後又看看那眼泛淚光的孫彩瑛，她哼聲：
“這東西最好是真的有用。”
平井桃在孫彩瑛殷切的目光下，總算是把禮物收進了口袋裡。
餐桌上的矛盾算是解決了。
可是餐桌以外的事情呢？俞定延和湊崎紗夏之間的事情呢？這一夜，竊聽器裡所說的那件事情呢？
俞定延給湊崎紗夏留下了曖昧不明的空間和充足的時間，她自己先到車庫裡等著湊崎紗夏，就像是她有意要給湊崎紗夏一些準備時間。
這段時間，究竟是為彈藥而準備，還是為了心理的準備？
“等很久了嗎？”
湊崎紗夏來到車庫的時候，俞定延正盤腿坐在車頭蓋上發呆。
俞定延笑著搖搖頭，在湊崎紗夏走近的同時帶著興奮的表情從車上跳下來。
“你來了。”
事情至此，湊崎紗夏也不多作掩飾，她甚至想要試探俞定延的反應，她要知道俞定延到底想做什麼。
於是她裝作因為空氣悶熱而解開外套，不動聲色露出藏在腰間的，今天早上從周子瑜手上奪來的手槍——她要用裡面的子彈打碎警局局長的腦袋。
她敢肯定，俞定延看見了那支槍。
俞定延看著她，笑著，和她們最初約會時一樣靦腆。
兩人相望的眼神中，分明已經知曉一切，卻都選擇了繼續視而不見。
“你來開車？”
俞定延似乎早有準備，語氣又輕又充滿自信，好像她已經知道湊崎紗夏會答應一般。
湊崎紗夏說不上這是什麼心情，但她知道俞定延的邀請，絕對不會只是兜風這麼簡單。
難道俞定延有比自己更好的計畫？可是連周子瑜都拒絕幫忙的事情，俞定延又會怎麼做？如果她全都知道了，為什麼不是勸阻自己？而是用兜風的藉口一起出來？
湊崎紗夏總覺得事情有些蹊蹺。
俞定延打開車門讓她進去的時候，湊崎紗夏猶豫又忐忑，她甚至想要拒絕俞定延的邀請，立刻逃離這個鬼地方。
俞定延依然笑著，靜靜等候湊崎紗夏鑽進車裏去。
湊崎紗夏看著那漆黑的座椅，看著那敞開的車門，在湊崎紗夏眼裡那已經不是普通的車座，那裡變成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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