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真愛可以使人在危機面前無所畏懼,但這樣的勇敢過後是會消退的。
世人只知曉這一句,卻不知後面還有一句話:而在多半時候,這樣的勇敢都是處於一個消極狀態的,因為人們寧願否定自己深陷危機,也不願付出真心換取愛情。
要有多麼勇敢,才可以在最絕望的深淵裏依舊笑靨如花?
湊崎紗夏覺得,自己在那所謂的「多半時候」都是勇敢的,因為她所想要靠近的愛情本來就是一種危險。
有多少人可以容忍自己所愛的人編造一段段謊言,欺騙自己?湊崎紗夏忍下來了。
有多少人可以允許自己所愛的人在半夜舉起菜刀企圖弒殺自己?湊崎紗夏閉着眼相信了。
有多少人可以接受自己所愛的人性情殘忍、嗜血、張狂詭異?湊崎紗夏甚至不覺得驚訝了。
又有多少人,趁着對方最虛弱、最狼狽、最不堪一擊的時候遠遠逃開,撇下一記冷眼就再也不回頭?湊崎紗夏留在了俞定延身邊,就算對方不記得她,就算對方要把她推開,就算到頭來發現對方並不完全相信她之前的付出……
無力地垂下手,任由那部染血的手機結束通話以後從自己發涼的指尖滑落。鈍物掉落在地上的聲音聽起來沒有半絲安慰人心的作用,湊崎紗夏試着抬頭看看這濃夜的光景,卻只覺得自己更適合像個罪人一樣低著頭。
這一次,會是湊崎紗夏最大的危機,同時也是她最大的勇敢。
天亮了。
彷彿昨晚的一切愁雲慘霧都只是夢境般,天亮了。
空氣中飄盪着濃郁的咖啡香,一盤煎蛋火腿吐司,一份列印得密密麻麻的灰色報紙,和一個頭髮亂七八糟的平井桃。
“早安!”
周子瑜比較關心報紙上的新聞,看了平井桃一眼就把視線重新聚焦在新聞內容中。
平井桃打著哈欠,抓抓發癢的肚子,隨意地對周子瑜點了點頭,用這個動作來表示早安,隨後眼神便落到了正好捧着兩盤火腿吐司轉過身來的李東賢身上。
“你穿的這是什麼鬼?”
看李東賢這種渾身上下都是一堆沒用的肌肉的男人,穿着粉紅色野餐布似的圍裙,圍裙最下方還赤果果地露出一雙體毛豐盛的粗腿。
這下子平井桃不怎麼想吃早餐了。
“定延康復了,總覺得該做點什麼來慶祝一下,可是我……我這種粗人別的不會,就……只能拿這些早餐表表心意。”
可是餐桌周圍根本不見俞定延的人影,就只有一臉心事重重的湊崎紗夏和醉心閱讀的周子瑜。
平井桃左瞧右看,就是沒有找到俞定延和孫彩瑛。
“那兩個傢伙一早就跑去印刷廠了。”
周子瑜漫不經心地說着,食指勾起咖啡杯耳,把杯子輕輕壓在下唇,眼神越過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去看了一眼對面的湊崎紗夏,然後又專心看報。
平井桃聳聳肩,一手梳著頭髮,一手抓起火腿吐司,沒過多久就說要出門去找孫彩瑛了。
“現在你可以說說,你昨晚都做了些什麼嗎?”
平井桃走後,周子瑜收起報紙,剛才藏在報紙後的目光鋒芒畢露,她放下那只是為了佯裝一片平和的咖啡,刺耳地和桌面碰撞出匡噹聲。
湊崎紗夏看著杯子裡晃蕩出一圈圈的森然,默然無語。
來者不善。
身後一陣窸窸窣窣,原本還滿臉喜慶地捧著早餐的李東賢,不知何時已經脫下可笑的圍裙,繞到湊崎紗夏身後,似乎是準備隨時斷去她的退路......不,她怎麼可以忘記著兩個人的身分?秋山幫的人怎麼可能只把人的退路斷去?
他們會直接把人的性命斷去。
那杯對現狀一無所知的咖啡還在徐徐飄著熱煙,一絲一縷。像滑膩的輕紗般在空氣中扭動。
湊崎紗夏似乎看得入神,實際上她的腦袋裡正在飛快轉動著。
她在估計,是李東賢從後伸手扣頭鎖喉比較快,還是自己藉著猛然站起的力量、用椅子擊中李東賢的痛處比較快。
那雙大腿的肌肉已經開始反覆緊縮,蠢蠢欲動,腳跟也隨之尋找著最佳施力點並且在找到以後緊緊貼著地面,臀部也徹底繃緊,甚至隱約讓湊崎紗夏坐得高了些。
空氣裡盡是稀薄的呼吸聲。
然而這個時候,周子瑜露出了一抹微笑。像嘲笑、像討好、像蔑視,更像是一種無奈。
“說吧!在它面前你還打算保持沈默嗎?你終究還是選擇了出賣定延,和警局聯絡?”
周子瑜一邊說著,一邊取出用牛皮膠紙黏在桌底的一把手槍。
槍口對準了湊崎紗夏的腦袋,這下子湊崎紗夏徹底清醒了。她本來還在盤算著自己在這場一對二的混戰裡有多少勝算,一個是前職業拳手、另一個是受黑道培育的高中生。假設自己能夠勉強與職業選手抗衡......不過,在槍口面前,這些推算全都沒有意義了。
湊崎紗夏灰心地垂下肩膀,靠著椅背嘆了一口氣。
“我說我想救定延,你相信嗎?”
周子瑜聽後,不由得皺起眉。很顯然,湊崎紗夏著短小的答案不足以取得她的信任,可是湊崎紗夏的脾氣周子瑜也是了解的,看她迫切的眼神和服從的態度,倒也不致於淪落到要被質疑對俞定延別有用心的地步。
“怎麼救?”
這是周子瑜最大的疑惑。
她為俞定延的事情煩惱了可不只三天三夜,而湊崎紗夏只消一通電話就能有辦法解決?
不可能。
那一刻,短短一秒鐘的時間裡,周子瑜腦海中閃過無數個方案,無數種可能性,可是沒有一種可行。想起自己不知疲憊地說服秋成勛動用政治關係,或者調動人馬,甚或是私通軍火商,結果只是惹怒了秋成勛,甚至險些要挨一頓煙灰缸的揍,周子瑜心中就要被挫敗和不甘填滿。
“你不需要知道。”
湊崎紗夏冷冷地道。
這種彷彿目空一切的態度,徹底讓周子瑜嫉妒。
不可能,湊崎紗夏不可能想得出辦法,就連秋山幫這樣強大的背景都束手無策的情況下,俞定延除了躲藏,不可能還有其他擺脫的方案。
好奇心像一隻猛獸的利爪,直直要把周子瑜的內心撓出洞來。
這迫使周子瑜進入內心瘋狂卻又必須冷靜的矛盾狀態。
“請你告訴定延,就跟她說:我接受。”
趁著周子瑜心慌意亂,湊崎紗夏從容地把手槍取過來。型號和警局的相類似,好幾個地方都做了調整,看來是比警局的那些批發貨性能更高。
手上拿了槍,湊崎紗夏心裏也更有底氣。她捏緊握把,靈活繞過還沒反應過來的李東賢,毅然離去。
留下的,是那杯已經失去吸引力的咖啡,還有湊崎紗夏最後一聲沈重的嘆息......
「而每個人殺死他們所愛
且讓我們娓娓道來
有人滿臉愁苦
有人一嘴諂媚
懦弱之徒只以一個吻
勇敢之人提起一把劍」
——王爾德·《瑞丁監獄之歌》
合上手中的書,把它放回它主人的背包裡,俞定延頗感興趣地對那本書再瞄了一眼,仍是覺得這書名深得她心。
“告訴我為什麼。”
俞定延圍著那台切割器緩緩繞了一圈,在抓起從那機器裡吐出來的一大把鈔票的同時向孫彩瑛問道。
可是孫彩瑛不想回答,那雙無辜的眼睛靈活地轉了轉,順道想把話題也轉走。
“定延姐姐,你這麼做,之後來收拾的人會很為難的。”
俞定延不以為然,聽完孫彩瑛的勸告以後,反而變本加厲把手裡的那疊鈔票撒向空中,那種新鮮出爐的油墨味道雖不怎麼好聞,卻十分討好,甚至能從中嗅出令人安心的氣味。
俞定延露出反叛的笑容,像是在別人結婚典禮上調皮的花童,每走一步就撒一次紙鈔,慢悠悠地踩著那散落一地的金錢來到孫彩瑛正在忙碌的工作桌前。
“反正都是假的,不是嗎?”
俞定延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這些紙幣的真相,這讓作為製造者的孫彩瑛有些惱羞,於是她不情願地說:
“只要有人相信,它就是真的。”
俞定延顯然已經沒有要和孫彩瑛繼續鬥嘴的意思,只不過孫彩瑛這句話說得太好,讓她忍不住低聲自言自語般的重複了好幾遍。俞定延甚至覺得,這大概就是孫彩瑛人生中最睿智的一天。
“你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麼不離開?為什麼還接受周子瑜這樣的提議?”
說的正是俞定延背後這堆機器正在製造的好事。
其實俞定延心裡也明白,孫彩瑛大可不必留下來,當初秋山幫收留她,也不過是為了當個籌碼留住自己和平井桃。
直到俞定延失憶,失憶的俞定延等同失去了秋山幫最看重她的一切利用價值,俞定延認為秋山幫有大把的理由可以直接丟棄自己,可是秋成勳非但沒有放棄自己,甚至還花大錢雇了醫療團隊。這樣的待遇,並不是單憑周子瑜這個人樂善好施這樣的理由就能矇混過關的。
眼前可見,俞定延心中也有了大概的猜想,她在失憶以後還能得到秋山幫的保護,多半是因為孫彩瑛。
孫彩瑛印假鈔,自己就能留下,俞定延是這樣推測的。
“桃姐姐可以跟隨你,我為什麼不能?”
俞定延撥弄著工具箱的手頓了頓,此刻不難分辨俞定延的心情有多愧疚。孫彩瑛還是第一次從殺人犯臉上看出那種後悔莫及的心痛的表情,就連當初俞定延選擇離開受傷的湊崎紗夏時,她臉上仍是冷得沒有一絲絲掙扎。
而如今,這樣難得一見的表情竟是因為自己而浮現。
“其實,我不討厭現在的狀況。至少我找到了我擅長的事情,而且有人願意支持我發揮所長。漫畫家,那種職業不是人人都能賺到錢的。”
這句話原意是想要安慰俞定延的,可是孫彩瑛沒能藏住最後那一聲嘆息,反倒讓氣氛染上了幾分唏噓無奈。
“哈!總算找到你們了!”
平井桃的聲音適時響起。
得知俞定延恢復記憶以後平井桃心情大好,之前她總這樣安慰自己:只要俞定延這傢伙恢復正常了,之前那一切的悲慘和絕望就都會迎著俞定延的利刃而解開。
俞定延不再朝自己喊桃桃,也不再有禮貌的打招呼,而是昂頭用眼角瞟自己一眼便直接把自己無視過去。
這些惹人厭的動作如今卻能讓平井桃感動得鼻酸,平井桃險些就要懷疑自己是否有尚未被發覺的怪異癖好。
“你還是那麼欠揍!”
一股蠢蠢欲動的興奮,摩拳擦掌的期待,使得平井桃雀躍萬分。彷彿是她等待已久的驚喜終於要揭開最後一層面紗,容許她如洩憤般地釋放長久壓抑的能量、不再屈就躲藏。
“恢復記憶了居然沒見你和紗夏膩在一起,怎麼樣?是不是突然發覺自己前些日子很丟臉啊?小孩子?”
很顯然,平井桃是有備而來的,看她一邊調侃俞定延,一邊從自己的衣服口袋裡掏出幾顆俞定延曾經很喜歡的糖果出來晃啊晃的就知道了。
俞定延聽著,只是朝平井桃溫和地笑。她確實是曾經丟失了記憶,但他並沒有忘記自己在失憶這段時間裡,眼前這兩個傢伙為了自己付出多少心血。至少對於她們兩個人,俞定延現在是絕對寬容的。
這時候,周子瑜也來了。
她身後往往會帶上幾個秋山幫的人手,這一次亦然,周子瑜身後正是那位不會放過任何可以見到俞定延的機會的李東賢。
”紗夏呢?怎麼沒跟你一起來?“
平井桃下意識地認知到這個場面裡只差湊崎紗夏一個人,今天早上她沒有看見湊崎紗夏和俞定延黏在一起就已經隱約覺得有些不太對勁了。
像她家刑案組組長那種愛得熱情似火的性格,俞定延恢復記憶了怎麼可能還安分呆著保持距離?之前把俞定延從監獄裡弄出來以後,這女人的反應可不見像現在這麼平淡。
“俞定延,單獨和我聊聊。”
周子瑜要求道。
下令的語氣讓所有人都意識到退場的必要性,雖然平井桃有些不太放心,臨走前回頭看了俞定延一眼,可是視線很快便被後來跟上的李東賢截下。
確定這個空間只剩下自己和俞定延以後,周子瑜才臉色凝重地把一段錄音放給俞定延聽:
「大叔我從你進警校開始就看著你成長了,你的脾氣我也不是不了解......正義是你與生俱來的,這是你的信念。不是嗎?」
「回來吧......現在局裏很需要你。我知道你和那個俞定延的關係很好,可是紗夏啊......在這座城市的每個人眼裏,俞定延是個多麼可怕的人!她是罪犯的身分,她犯下許多不可饒恕的惡行,這些都是不爭的事實!」
「如果你真的在包庇她,那不是在幫她,你只是成了卑鄙的幫凶,在傷害這個社會。」
「她要是有什麼苦衷,我向你保證我可以在法庭上替她求情。但你要記得,法律不是麻木不仁的,只有通過法律決定才是最正確的,這才是真正的正義。你一定要堅信這點!」
「如果你想通了,就帶俞定延來自首吧......明天晚上零點,我在虹浦大橋下等你。要不然,唉!你也別怪大叔不念舊情,到時候你也會被俞定延連累,成為階下囚。」
錄音裡,湊崎紗夏半句話也沒有說,反倒是那個局長大叔的聲音吵耳煩人,俞定延皺了皺眉,直到錄音結束依然沒有半點反應。
“本來我只是想要確認一下這個刑警的立場,為了以防萬一我在臥底手機裡加了個竊聽器,沒想到出來的結果是這樣。”
周子瑜在說話的同時不忘觀察俞定延的神色,而俞定延不得不佩服這個高中生的心思,真不愧是秋成勛極力要隱藏起來的幕後人物。
說不定除了湊崎紗夏,能把俞定延置諸死地的就是周子瑜了。
“我補充一件事,她拿走了我的槍。”
周子瑜又看了看俞定延的反應,可是並沒有太大收穫,於是她接著問:
“你有什麼打算?”
她在試探俞定延。
“沒有打算。”
俞定延簡單回答道。
兩人臉上同樣的平淡,甚至讓旁人懷疑這場交談是不是毫無意義的程度。
然而俞定延的腦海裡早已掀起軒然大波,被竊聽的那番對話一直在她頭上盤旋,漸漸地纏住思緒,讓她領悟了某件她從來不曾關注過的事情。
不難猜想當時湊崎紗夏的糾結和痛苦,有一件事情警局局長說得很對,湊崎紗夏越是想要幫助自己,就越是會被自己連累,其實她根本沒有必要陪自己接受世人譴責,犯罪者從來就只有俞定延一個。
這又回歸到一件由始至終無從解決的身分問題:她是刑警,自己是罪犯。
這樣的痛苦和威脅,本來就不該由湊崎紗夏來承受。
俞定延想著自己倒好,被判死刑的話,再也不必走出這個社會。可是湊崎紗夏呢?如果被視為共犯,在監獄裡浪費了她最美好的時光,即便得到重回社會的機會,那時候的她也只能是個背負著罪名和異樣目光的可憐市民。
若最後結局是這樣,那俞定延才是真正毀掉了湊崎紗夏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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