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黃昏的空氣比任何時候都要好,白天太陽的溫度仍然殘存在那帘窗紗上,湊崎紗夏上前撥開它,抖擻出一陣被陽光曬過的香氣。
她伏到窗前,細細看著那片已經發暗的橘色,遠方有回巢的鳥雀吱吱叫,近處有輕柔的風聲慢慢吹,讓湊崎紗夏在不經意間緩緩沉醉下去。但她馬上意識到,這一閃即逝的鬆懈會有多麼危險。
拍拍自己的臉,好讓自己打起精神來。湊崎紗夏放眼看去,圍著周家別墅站立的人手似乎比平常多了些。人手太多,湊崎紗夏從來就沒有認清楚到底哪些是周子瑜的人,哪些是陌生人。
但說白了,這裡的所有人——包括俞定延、也包括孫彩瑛、更包括平井桃——都是該與自己為敵的人。
湊崎紗夏也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麼秋成勛會容忍一個刑案組組長毫髮無傷地深入他們的領域。以前,湊崎紗夏還可以拿俞定延當解釋的理由,因為有俞定延在,保全了她的性命。可是現在呢?已經失去記憶的俞定延和以往根本判若兩人,秋成勛大可以翻臉不認帳,甚至把自己抓起來拷打,獲取他一直想要得到的機密情報。
為什麼?為什麼他到現在也還沒動靜?
門外傳來一陣吵鬧,像是有人在爭吵,卻也夾雜著些笑聲。湊崎紗夏轉過身,在原地猶豫著到底要不要過去開門的時候,門就被人撞破了。
跌進來的人,她再熟悉不過了。
“終於結束檢查了?”
湊崎紗夏舒了一口氣,遙遙看著杵在門口的人,不敢走近。
怕她又用那種陌生的眼神看著自己,怕自己又被冷淡的語氣打發走,怕自己這樣等著等著......哪天就會看她愛上別人,徹底忘了自己。
湊崎紗夏心裏害怕,卻無人可訴,也無人敢訴。
對方沒有馬上回答。
沉默給她們提供了對視的時間,在餘暉照耀之下,她的雙眼閃爍著異於往常的光芒,後來隨著褪色的晚霞漸漸暗下來。
這時候,俞定延揚起嘴角笑了。
湊崎紗夏不明所以,可是俞定延笑得溫柔,也笑得讓人不自覺心疼。
每到這種時候湊崎紗夏都想要上前抱抱她,可是她們的相擁,哪會像平凡情侶那麼簡單?
世人看見她們擁抱,會是反對、會是嫌棄、會是憎惡.....
“你......在笑什麼?”
想起他們當初在監獄的會面室重逢,開場白也是如此生硬。
她是刑案組組長,而她是十惡不赦的殺人犯。一切,似乎都是最初的模樣,沒有改變。
是什麼讓湊崎紗夏感覺恍如過了一個世紀般漫長?
是她看著俞定延面帶笑意,舒開雙肩,朝自己再一次意味深長地挑了挑眉......
是她看著俞定延毫不猶豫地邁開腳步,直直走近自己......
是她看著俞定延臉色從容不變,用曖昧的速度抬手替她捋去覆在耳際的髮絲......
好讓湊崎紗夏把接下來這句話聽得更加清楚。
“你,沒見一陣子,變得更漂亮了。”
這句話,很輕,輕得讓一直堅忍的她霎地紅了眼。
“定延......不要開玩笑......我會當真的。”
她以為是夢,害怕自己太高興的話,對方又會化成一道光影,從自己眼前消失,她已經怕得甚至連抱緊她挽留她的勇氣也沒有。
湊崎紗夏不敢動,不敢碰觸眼前的俞定延。
“只要你相信,那我就是真的。”
用傷疤隨意裝飾的雙手捧起了她的臉頰,溫熱的觸感似乎就在努力說服著湊崎紗夏,這一切是真的,真的是真的,而眼前的這個人也是如此的告訴她。
被淚水淹沒過的視線有些模糊,湊崎紗夏心底還是覺得有那麼一分一毫的不真實,眼前的俞定延還是過於乖巧,少了狂妄自大的言論,少了些尖酸刻薄的表情,也少了那份嗜血又森然的詭異魅力。
於是湊崎紗夏揉揉眼睛,聽從俞定延的話把對方仔細看清楚,即使那是對方根本沒有提出的要求——她就是知道,她就是認為俞定延要她這麼做。
微小的水分在湊崎紗夏的眼眶裡打轉,光線的折射讓俞定延的存在看起來像一道模模糊糊的影子,這讓湊崎紗夏無比的不安。
她緊閉雙眼,朝俞定延撲了過去,栽進那瘦削得有些硌骨的懷抱裡。疼痛,但這並不是她最關心的事情,反倒是那懷抱裡黏答答的感覺,讓湊崎紗夏覺得不舒服。
從最一開始的微微發潮,像是穿上了陰暗的冬天裡怎麼曬也曬不乾的濕衣服,後來更是像被雨淋過那般,越來越濕潤......後來,這個擁抱已經潮濕黏稠到了湊崎紗夏受不了的地步。
湊崎紗夏睜開眼,驚恐地把本來抱著的人狠狠推開。因為就在剛才,她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俞定延還是朝她若無其事的笑著,就彷彿她並不知道自己的身上已經鮮血淋漓那般無辜地對湊崎紗夏眨眼。
調皮的神情爬上了俞定延那張被濺到血液的臉,她伸出舌尖,靈活而且準確地舔走一顆即將滑過嘴角的血珠,然後舌頭收回口腔之中,像別人品嚐紅酒的時候那般端莊優雅地把剛才的血腥味道舔到她的犬齒上去。
俞定延對血腥味是又愛又怕,這一點湊崎紗夏也很清楚。愛,是因為她從別人的死亡中感受得到解脫的愉悅;怕,是因為那份愉悅總是提醒著她是誰讓她培養出這樣的興趣。
這一刻,湊崎紗夏覺得自己就是全世界最了解俞定延的人,甚至,超越俞定延對自身的了解。
“跟我來。”
俞定延低聲對她說。
“跟我走,雖然一開始你可能會不喜歡,但是有我陪著你,你以後也一定會愛上那個世界的。”
俞定延說的話,湊崎紗夏聽不懂。雖然在以前,俞定延說的話有大部分都是讓湊崎紗夏難以理解的,但如今湊崎紗夏選擇了聽從,選擇了相信,也選擇了讓俞定延牽起她的手,把她牽出房間。
這是俞定延告訴她的,只要她相信,那麼眼前這個定延就是真的。
房間外的氣味異常難聞,到處都是飛舞著的綠頭蒼蠅,摩擦著前肢,像是小型飛機的引擎那般在空氣中穿梭,飛得嗡嗡響。
湊崎紗夏被走道上的場景嚇住了腳步,這個時候俞定延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洋洋得意的表情,她轉過身,滿懷期待地盯著湊崎紗夏的臉,然後退到牆邊上,好讓湊崎紗夏看個仔細。
周家別墅,通往房間的這條走道上,堆滿了再也無力抵抗的前肢,有些是左手,有些是右臂,有些缺了根指頭,有些滿佈瘀青,有些甚至還在汩汩流淌著腥液。
湊崎紗夏被嚇得雙腿直接就軟下去了,她咚地一聲跪在走道上。
她想要痛哭,也想要大喊救命。
就在她跪下的瞬間,她看到了熟悉的手,她看到了那條曾被鐵鉤劃傷過的手臂......
“這一次,是夢?還是現實呢?”
俞定延對她笑道。
只要她相信,這就是真實的。
再次睜眼,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了。
那張卡通毛毯映入眼簾,上面印著的卡通式笑容讓湊崎紗夏心中滲出寒意,抬眼看看給自己蓋上毛毯的人,結果讓湊崎紗夏不知該嘆氣,還是該鬆一口氣。
果然,又是一場夢。
“抱歉,我看你睡得很香,沒打算叫醒你的。”
俞定延那詭祕的笑臉已經消失,此刻站在湊崎紗夏身邊的,是不苟言笑的周子瑜。
湊崎紗夏只覺得內心堵得難受,有好些感覺堆在心頭,把她壓得不能下嚥。摸摸那顆因為落差而險些不願跳動的心臟,湊崎紗夏表情略帶痛苦地脫口而出道:
“怎麼是你?”
她沒有要嫌棄周子瑜的意思,但周子瑜每次出現總要給湊崎紗夏帶來一些重大的消息,然而此刻的湊崎紗夏沒有心力接受這些消息的衝擊。
又不是第一次了,她竟然到現在還沒能習慣夢見俞定延。
“三個消息,兩個壞,一個好。你想先聽什麼?”
知道對方睡得不怎麼好,周子瑜也不多說廢話。
湊崎紗夏深深吐出一口氣,她實在是難受得不想說話,擺擺手讓周子瑜先說壞消息。畢竟壞消息對她來說,打擊已經不大了。
“警局派來的臥底被秋叔抓到了。”
周子瑜平淡地說完,靜心觀察著湊崎紗夏的表情變化,而被觀察的人自然是懵然未覺。
“這對你們來說,不是好消息嗎?”
內心想法急著脫口而出,湊崎紗夏並不覺得自己說得有什麼不對,但周子瑜卻流露出一種耐人尋味的神色,就彷彿是抓到了湊崎紗夏什麼把柄那般。
湊崎紗夏朝周子瑜皺了皺眉,顯然她沒有什麼耐心看周子瑜把玩心計。
“你還是認為自己和「我們」並不是同一邊的,是嗎?組長大人。”
周子瑜說得淡然,湊崎紗夏卻聽出了尤其諷刺的意味。
其實周子瑜說得並沒有什麼不對,湊崎紗夏的確放不下心中那一套準則,即便她為了俞定延有多麼努力地想要融入,在她內心深處,她還是那個充滿正義和責任感的刑案組組長。
就在剛才的夢裡,已經驗證過這一點了。
“你在試探我?另一個壞消息呢?”
湊崎紗夏沒好氣地瞪了周子瑜一眼,大概受到剛才夢境的影響,湊崎紗夏的語氣比往常更加刻薄,明顯就是在拿周子瑜出氣。
“秋叔讓定延動手殺了你的好同僚。”
周子瑜聳聳肩,一副“反正我說什麼都不對”的模樣,隨隨便便地給湊崎紗夏拋去一個震撼彈。
只見眼前這個女人像被觸動了什麼開關似的跳了起來,抓著周子瑜的衣袖怒瞪高吼:
“你們瘋了嗎!定延呢!俞定延在哪裡!”
“定延沒有下手,這就是好消息。”
要說俞定延沒有下手,倒不如說現在的俞定延根本下不了手。
這道好消息算是勉強鎮住了湊崎紗夏,不過顯而易見地,這個女人心裡還藏著別的隱憂,只是不願意透露。
從她隱隱在那張平靜的表情下咬牙切齒的舉動就可以看得出來,周子瑜若是不告訴她俞定延現在安好的消息的話,這個女人絕對可以做出媲美俞定延的壯舉。
“她嚇暈了過去,看來還是沒有恢復記憶。”
“也輪不到你們這樣做!”
要說湊崎紗夏記恨,她確實是個很記恨,也很小心眼的女人。
這一點,當年的平井刑警就早有言及。
但要說她不記恨,那些恨她也只是記在心裡,哪怕一次也沒有真正動手報復的善良女人。
她知道周子瑜只是來傳消息,也不好總是給她壞臉色,所以湊崎紗夏轉開身,把一切的壞情緒收在心底。
這個噩夢,讓湊崎紗夏明白了一些她一直不願意明白的事情。
或許,也是她難以改變的事情。
“還有一件事,不知道對你有沒有幫助。”
周子瑜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密封塑料袋,裡面裝著一部染血的老舊手機,是那種黑白屏幕,只能通話打字和玩貪吃蛇遊戲的鍵盤手機。
老得讓周子瑜覺得神奇。
湊崎紗夏瞟見那些血跡,心裡又禁不住一陣寒顫,但她儘可能地讓自己看起來很平靜很無情,就像是俞定延在看血跡那般。
“這是我偷偷從你那同僚身上撿來的。你的好同僚在這段時間幫忙搗破了不少和定延有關的地盤,托他的福,「你們」應該也大概掌握定延的狀況了。”
周子瑜說著,把老手機遞到湊崎紗夏眼前,可是湊崎紗夏連看也不看一眼。
“把它銷毀了吧。”
“這個就交給你決定,畢竟這東西的用處,相信只有刑案組組長這樣的內行人才會明白。”
後來,周子瑜離開了房間,老手機依舊安靜地躺在桌上,湊崎紗夏也一直站在窗前,紋絲不動。
直到凌晨,俞定延才被送回房間。
她看起來很不安,進入房間的時候還要先把腦袋探進來,環視在那麼細小的空間裡有沒有秋成勛的存在。
湊崎紗夏安靜地看著她的動作,沒有多說什麼,她的心情複雜到就連安慰俞定延的話也說不出來。她知道俞定延今天經歷了什麼,但她沒想到當俞定延因為殺人而懷有焦慮不安的這天來臨的時候,自己竟然是如此的無可適從。
湊崎紗夏對眼前的俞定延又愛又恨。
她符合了自己的正義觀,她變得善良溫和,甚至有些過於純良的可愛,卻不是自己會朝思暮想、念念不忘的那副模樣了。
“你......還沒睡?”
對方閃爍著單純又有些膽怯的目光。
俞定延手上抱著的那份檢查報告——能夠證明她的智力程度已經恢復到高中生的水平——本來這可以讓湊崎紗夏高興不已,可是此刻房間裡顯然不是可以開香檳慶祝的氣氛......
湊崎紗夏的臉色可以說是非常不好。
“你......你還好嗎?”
俞定延小心翼翼地問道,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讓平常視線總是緊緊跟隨在自己身上的湊崎紗夏對自己冷眼相待。
“終於結束檢查了?”
湊崎紗夏有那麼一剎那覺得自己真的是夢境成真了,因為俞定延真的就如同她所夢見的那般杵在門口,而她也確實如同在夢中那般朝著完好無損的對方舒了一口氣。
就像是幻覺記憶那般,這個感覺似曾相識,而且很真實。
俞定延還沒開口,湊崎紗夏就已經又是一陣心酸。她很清楚,這次不會像好夢降臨似的如她所願,更不會像惡夢那般光怪陸離。
因為在俞定延眼神當中,並沒有那種能讓湊崎紗夏神魂顛倒的猖狂的邪魅。
“那個......醫生說,我的病情有了進展......我想......我想我應該......很快就能想起來了......”
很快就能想起來了,這該是件好事,可湊崎紗夏還是高興不起來。
就連她自己,也被內心的想法搞得莫名其妙,她竟然寧願俞定延一輩子永遠不要記得她,也不想讓俞定延恢復過去的記憶。
也許是因為湊崎紗夏自私,貪戀現在這樣善良又毫無傷害能力的俞定延;但或許,是湊崎紗夏心底裡認為,現在還不是俞定延恢復記憶的時候。
“那麼,你現在能想起些什麼?”
湊崎紗夏認真的問著,可在俞定延的角度看來,這個提問顯得有些咄咄逼人,就像是在審問犯人一樣的可怕。
俞定延縮起肩膀,逃避了湊崎紗夏的視線。她其實想要離開,但是在來到這裡之前,她就已經想起了湊崎紗夏就是她從過去一直到失去記憶之前深深愛著的女人,才導致她無法輕易離開這個房間。
“我......記得你。”
可是忘記了關於我們的一切。
“那你為什麼不願靠近我?”
湊崎紗夏說著就變得激動起來,她的表情寫滿了委屈和痛苦,就像個被人遺棄的怨婦,向還未痊癒的俞定延丟去一個她一直以來都想不明白的問題。
湊崎紗夏再也藏不住自己內心的情緒了。
傍晚所做的那場惡夢勾出了她所有的恐懼,她真的害怕有一天,自己的存在再也不足以讓俞定延服從,甚至更糟糕地,她怕自己不再擁有抗衡的信念,終有一天會被俞定延牽著走。
俞定延站在原地支支吾吾,表現出一副想要靠近卻又因為畏懼而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模樣。
她越來越焦躁,像壞掉的指南針一樣胡亂地轉來轉去,漸漸地,俞定延好像無法好好控制自己軀體那般抽搐、發抖,那種顫抖已經明顯得就如同是痙攣病人一樣,她想要抬手咬住自己的大拇指,可是那番抽搐已經讓大拇指不斷錯過她的牙齒。
她抱緊腦袋,和此刻的思緒同樣混亂的腳步讓俞定延狠狠地摔在了結實的地板上,看著都覺得疼。
湊崎紗夏趕緊走上前去,試圖要將俞定延扶起來。當她把趴在地上的俞定延翻過身來的時候,對方口中傳來了清晰的自言自語:
“......你真的能接受我嗎......”
那一夜,俞定延又一次受到了強刺激,口吐白沫地被醫療隊伍抬走。在她離開房間之前看向湊崎紗夏的那道眼神中,似乎代表著一些遺落四散的碎片即將要變完整了。
同是那一個夜晚,湊崎紗夏在地板上呆坐許久,在沒有任何人看得到的地方內心不斷地掙扎,最終她默默地拿起那安放在桌上的臥底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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