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她不記得了。
呼吸過房間以外的空氣,湊崎紗夏感覺好了些。畢竟庭院裡空氣足夠的冷,也足夠讓湊崎紗夏冰封起亂竄的思緒,平復心情。
她想過了,如果這樣的人生就只是戲劇裡的某一幕,或是一本小說的某部分情節,那麼她真的很想把盤算這一切的傢伙抓起來好好問問:為什麼每次傷心難過的都是她?
那就讓俞定延也撕心裂肺、肝腸寸斷一次?
湊崎紗夏又捨不得。
或許湊崎紗夏該為俞定延的失憶鬆一口氣,她還是那個按照社會規則執行正義的刑案組組長;可俞定延她,已經從一個光憑眼神就能勾起恐懼的罪犯,變成對世事一無所知的小孩子。
兩人的對立面也可以說是隨著俞定延的記憶而消除了。
該是一件皆大歡喜的事情,可湊崎紗夏還是無法說服自己樂觀起來。
俞定延什麼都不記得了。
她看起來不是單純的失去記憶,她不認得自己,不認得所有她本該認識的人,可她仍記得她的母親,她甚至還把自己那位可怕的父親視為護蔭。
這是為什麼?為什麼偏偏只記得小時候?
“是選擇性失憶。”
周子瑜緩緩從身後走近,她剛和醫療團隊討論完俞定延的狀況,在前去向秋成勛報告之前,她決定先把診治結果告訴湊崎紗夏。很顯然,湊崎紗夏比秋成勛更值得提前知道俞定延的狀況。
湊崎紗夏看周子瑜和孫彩瑛的年紀差不多,長相雖然稚氣未退,但行事舉止倒是有著別樣的成熟。雖然是在幫派照料下長大的孩子,但湊崎紗夏並不認為周子瑜學壞了,她甚至覺得周子瑜以後會大有作為。
“這是心理學上的一種防禦機制。隨著時間,她可以慢慢記起來的,你也不用太傷心。”
這是一番算不上有多少安慰成分的安慰。
湊崎紗夏點點頭,片刻間沒有作聲。周子瑜所說的什麼心理學什麼防禦機制,她知道,她很清楚那是什麼。
“那她還記得多少?”
當一個人接收到外界的強烈刺激,潛意識會替其選擇躲避傷害,也就是選擇所謂的忘記,因此構成俞定延現在的狀態——失憶。
“只記得七歲之前的事情。”
周子瑜聳聳肩,一臉愛莫能助。
湊崎紗夏的眼眸瞬息間暗了下來。低下頭,喃喃自語道:
“躲避傷害......那麼,說不定這對她來說才是最幸福的時光......”
大概連俞定延自己的潛意識也認為,自七歲以後的生活全都充斥著傷害和痛楚。更甚的是,俞定延的幸福時光之中不曾有過自己的存在。
這樣的想法難免讓湊崎紗夏有些心酸。然而回想她們之間的片段,稱得上是幸福美滿的少之又少。
俞定延會忘記她,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
眼看著湊崎紗夏逐漸沉入自己的思緒之中,周子瑜欲言又止,她知道湊崎紗夏所考慮的絕不會比自己一個高中生想到的少。
以法律與正義的角度來說,這就是個變得更加棘手的大問題。
一如所有該死的往常,罪犯得到精神科判處患有精神疾病的話,得到緩刑甚至免刑的機率會更大,所謂的繩之於法也不過如此而已。
周子瑜不想去猜湊崎紗夏對俞定延的情感。人總是因為衝動的情感而作出許多突發行為,然而人們也擅於以各式各樣的藉口出爾反爾。
周子瑜從自己所見的世界中學會的,是無情、是利用、是背叛,沒有比這三者更加有用的了。
再多的信任、再好的印象、再堅實的關係,也不能掩埋周子瑜的提防和懷疑。沒有什麼東西能夠比死亡更加守約的了。
“如果你想離開她,現在會是最好的時機。”
湊崎紗夏聽出了周子瑜的意思,任誰看來現在都是把俞定延緝捕歸案的大好時機。
趁俞定延的失憶,騙取她的信任,再把她推向審判台然後自己立功授勳,坐享一生榮譽。這就是周子瑜所謂的最好時機。
“我留在這裡,可不是為了離開她。”
湊崎紗夏朝周子瑜笑了笑,仿佛是在笑對方低估了她對俞定延的感情。可這抹笑容笑到最後卻泛出一陣陣苦澀,更像是湊崎紗夏在笑自己的無法自拔。
“雖然我不太清楚你和俞定延之間的牽絆有多深,但我必須向你坦白,俞定延她對我來說......”
周子瑜淡然地從那瓣紅唇間透露道,她那真摯而且閃爍著的雙眼,讓湊崎紗夏內心響起了作為女人的最大警報。
什麼?是什麼?俞定延對這孩子來說是什麼?該不會......喜歡上俞定延了吧?
“她對我來說,還是很有利用價值的。”
這句話倒是讓湊崎紗夏鬆一口氣。
“看來你跟秋成勛也沒什麼不同。”
“以後吧!以後......我會證明自己跟秋叔不一樣。”
周子瑜也笑了笑,向湊崎紗夏釋出善意的眼神。她和湊崎紗夏並肩,安靜乖巧地站在長廊,學著湊崎紗夏那般抬頭凝望迷蒙的天色。
至少,這是周子瑜能夠給予的安慰。說不定,也是湊崎紗夏最需要的安慰。
後來周子瑜離開,去向秋成勛報告俞定延的情況。湊崎紗夏收拾好心情,回去房間的時候,平井桃滿臉擔憂地把她擋在了門外。
“紗夏,你還好嗎?”
“桃,我想看看她。”
平井桃本來不想讓湊崎紗夏靠近,她捨不得再看湊崎紗夏受到任何精神打擊。
更何況,現在的俞定延並不是能夠平心靜氣講道理的對象,這傢伙一言不合就扯起嗓子大哭找媽媽,也就別提什麼懂不懂得看眼色的問題了。
現在讓她家組長大人接近俞定延?危險,太危險了!比俞定延是殺人犯的時候還要危險!
不過湊崎紗夏握了握平井桃的手,示意對方不必擔心自己。平井桃猶豫了許久,仍是敵不過湊崎紗夏哀求的眼神,只好一臉無奈地給她讓了道。
“兔子的耳朵長又長......”
孫彩瑛和李東賢站在床邊,正在努力地給俞定延唱童謠講故事。
“嘻!東賢哥哥沒有耳朵!”
“......也不知道是誰讓我變成沒耳朵的。”
才一個小時不到的時間,俞定延就已經對這裡的大部分人卸下心房。
除了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缺席的湊崎紗夏以外,俞定延對孫彩瑛、平井桃,甚至是那一臉冷硬、長相可怕、缺了隻耳朵的李東賢也不感到陌生害怕。果然,是因為記憶回到孩子狀態才變得如此輕易相信別人吧?
“呃......哈哈,紗夏你來得正好呢!彩瑛才剛哄好她呢!真是......”
平井桃在說謊。
其實從湊崎紗夏離開后不久,孫彩瑛察覺出俞定延變化,試探性地從口袋裡掏出幾顆本來她打算自己吃的糖果。
沒想到俞定延一下子就收住哭聲,雙眼晶亮晶亮地緊緊盯著孫彩瑛掌心的糖果,根本就是一副“為了吃到這顆糖糖,要我做什麼都可以”的貪婪模樣。
湊崎紗夏自然知道平井桃是擔心自己心理不平衡,才故意對自己這麼說的。看孫彩瑛和俞定延打成一片的模樣,湊崎紗夏如今就算吃醋也不知道該如何表現。
“彩彩,我想吃糖。”
“還吃啊?可是你剛才已經吃了兩顆,待會吃了藥以後再給你糖果。”
“不要!就要現在吃!現在吃!”
孫彩瑛這邊行不通,俞定延便扭頭去找那位不論是看起來還是實際上都很好欺負的平井桃。
睜圓雙眼,準備好用沙啞的聲線擠出奶氣的語調,俞定延踢著被子大喊:
“桃桃!現在要吃!要吃!桃桃!”
天殺的桃桃......
一聽這稱呼,平井桃渾身一個勁地哆嗦,兩眼差點就要翻白過去。
這是什麼的失憶症!一個渾身裹著滲血紗布、臉上寫滿冷峻森然、老大不小的傢伙,在床上跺什麼腳!嘟什麼嘴!喊什麼“桃桃”!
你才桃桃!你全家都桃桃!
“俞定延你閉嘴。彩瑛,你過來一下吧。”
平井桃可沒辦法像孫彩瑛那樣快速適應俞定延的轉變,她還是決定讓自己對俞定延的態度停留在這傢伙沒有失憶以前。
要平井桃像哄孩子一樣對待俞定延,只怕以後她恢復記憶了要拿這種事來取笑自己。反正,這傢伙總有一天會恢復記憶,一定會的。
平井桃對孫彩瑛擺擺手,又偷偷指了指身前的湊崎紗夏。孫彩瑛會意,自覺地把自己手上那排糖果交給湊崎紗夏。
現在,是時候讓湊崎紗夏和俞定延獨處了。
“組長姐姐,你們慢慢聊。晚些時候,就麻煩你替她換藥了。”
俞定延聽著孫彩瑛的話,下意識看向那位所謂的“組長姐姐”。
她從一開始就沒有好好看過湊崎紗夏的樣子。現在如此近距離的一看,這位二十幾歲的“小孩子”竟然看呆了。
波浪捲的栗色長髮、溫柔細淺的眼眉、琥珀般晶瑩剔透的瞳孔,看她那哭過以後的失落表情,就好像即將要有壞事發生那般,讓俞定延的內心不知不覺緊緊揪成一團。
俞定延看湊崎紗夏看得入神,直到湊崎紗夏發現她的目光而疑惑地應了一聲,俞定延才嚇破膽似的收回視線,低下頭假裝專心在玩手指。
對於俞定延抗拒的反應,湊崎紗夏只能默默地接受,並且要自己努力在俞定延面前擠出一抹溫和友善的微笑。
“定延姐姐,她是組長......呃......紗夏姐......不對,你以前都會叫她紗夏,對,紗夏。”
孫彩瑛只覺得自己被夾在這兩個人中間,總不能不為她們做點什麼,但很顯然出來的效果只是越說越笨拙。
看準了時機,孫彩瑛正要抽身離開,卻被聰明敏捷的俞定延拉住衣角,這傢伙又立刻擺出一副哭相。
“嗚......彩彩要去哪裡?”
看著傷痕累累的俞定延現在多麼懇切地需要自己,孫彩瑛心頭一軟,變得更加為難了。
這氣氛僵得要命。
“少噁心了,彩彩是我的,你顧好你自己的紗夏。”
平井桃實在看不下去了,一手把那所謂的孫彩彩小姐拉到自己身旁,另一手把只懂得呆站著的湊崎紗夏推向俞定延。
湊崎紗夏沒料到平井桃會這麼做,被嚇得一個踉蹌直直倒向病床。
先別管湊崎紗夏怎麼,平井桃這個始作俑者自己就先愣住了。她只是想讓湊崎紗夏往前挪那麼一點點,可沒想過自己伸手一挪就直接把自家組長挪到人家的床上去啊!這是多麼罪惡的一隻手!
桃桃可沒想要道歉,桃桃可不想繼續待在這個氣氛下,現在桃桃要帶著彩彩逃逃了。
回過來關心一下湊崎紗夏,她本來以為自己會立刻被俞定延推開,就像不久前那樣,可俞定延沒有這樣做。
大概是因為俞定延對這個地方產生安全感了吧?這一次,她傻愣愣地微張著嘴,睜著雙眼盯著自己看,這樣子似乎她跟自己一樣沒有及時反應過來。
“對不起。”
湊崎紗夏從俞定延身側撐起身,抬手捋了捋自己的頭髮,她只覺得自己站在俞定延面前是前所未有的尷尬。
以她們之間的關係,撲到對方的懷裡從來就不是需要道歉的事情。可此刻就連湊崎紗夏自己也不自覺地認為自己有必要向俞定延道歉。
湊崎紗夏對於這樣自覺拉開距離的自己感到陌生,俞定延亦然。
孫彩瑛不在,俞定延大概是又覺得不安了吧?
皺著一張臉看來似是想哭,可是她滴溜著濕潤的眼珠,偷偷瞄了湊崎紗夏一眼。但發覺對方正盯著自己看,便馬上吸吸嘴巴,又不敢哭了。最後俞定延揉揉眼睛,收回早有準備的淚水。
看著如此可愛的俞定延,湊崎紗夏的表情寫滿了溫柔,總覺得現在的她是在把七歲以後沒能哭出來的眼淚一併宣洩。
她們就這麼安靜地看著對方,很久也沒有說話。
直到被陽光曬過的房間裡再也沒有日照的溫度,晚風攜著月光的一絲絲寒意撥弄窗紗的時候,湊崎紗夏站了起來,輕輕把玻璃窗虛掩。
“要吃糖嗎?”
湊崎紗夏扭過頭來,把聲線放得更輕,生怕自己語氣重了會嚇到對方。
俞定延不敢向湊崎紗夏要,睜著眼睛無助地搔了搔自己手上裹著的紗布。湊崎紗夏知道的,俞定延其實想要,於是她把糖果更直接地放到俞定延面前,盡可能地釋出她最大的善意,可俞定延還是不敢拿。
“你......不喜歡我嗎?”
湊崎紗夏想不明白,為什麼俞定延偏偏只抗拒自己?
只見俞定延果斷地搖頭。
“害怕?”
俞定延又搖搖頭。
“那是為什麼?為什麼只有我不行?”
湊崎紗夏有點著急了,捏著雙拳詢問的模樣看起來多少是有些氣勢逼人。俞定延膽怯地縮了縮肩膀,沒敢開口說話。
突然一切好像回到原點,回到那間昏暗的審訊室,回到當初兩人相互對峙的沈默。
可是一切都不一樣了,現在湊崎紗夏面對的是一個孩子,總不能跟她爭論什麼世界觀大道理的吧?
“彩......唔......她們......她們都說......我生病了,什麼都不記得。”
覺得湊崎紗夏似乎不怎麼喜歡自己提到孫彩瑛,俞定延很識相地迴避了“彩彩”這名字。
“沒關係,從現在開始記得就好了。”
湊崎紗夏深吸了一口氣,說服自己多用點耐心,等俞定延接受自己。
“可是,可是我覺得......覺得你......”
又怯生生地瞟了瞟湊崎紗夏,只見對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等待著她。俞定延吞吐著,又搔動手上的紗布。
“紗夏你為什麼要哭?”
這個提問很正常吧?
俞定延自失憶以來,一張開眼睛就看見湊崎紗夏在哭,這種反應對小孩子而言,覺得難以理解也是正常的。
被提問的人此刻愣住了。
“我醒來以後,彩彩安慰我,東賢哥哥擔心我,桃桃雖然說我不好,但她也對我很好。只有......只有你......你一直在哭。為什麼?”
為什麼?
簡單得過分輕盈的一句提問,俞定延不會明白這對湊崎紗夏是種傷害。千言萬語,壓在湊崎紗夏的心胸上,重得讓她無從向俞定延解釋。
該對她說什麼?她該對只有七歲記憶的俞定延說些什麼?說她失去記憶之前是個嗜血殘忍的殺人犯?說她現在成了全城追捕的通緝犯,一旦被抓到就會立馬被判死刑?說她們本來是情侶,可是她卻欺騙了自己的感情,再到現在自己為了她背棄自己的信念,躲在黑幫遮掩之下?
不了。
她們都累了,不管是湊崎紗夏,還是俞定延,她們都太累了。
能不能就讓她們先暫時忘掉這些是非對錯?
“等你恢復記憶,就會明白的。”
俞定延雖說心理年齡變小了,但她還是感覺得出來湊崎紗夏在迴避這個問題。自討無趣之下,她低下頭苦惱地抓抓手上的紗布,略帶難堪地嘟嚷道:
“唔......那個......紗夏......唔......我的紗布很癢。”
向湊崎紗夏指了指身上的紗布,俞定延光是表情就已經寫滿了不舒服。
“啊!對不起!我居然忘了!要給你換藥!”
俞定延這身傷被捂在紗布下也有好一段時間了,紗布和藥用棉花吸滿膿水,讓俞定延的皮膚很不好受。
“快!衣服脫掉。”
“嗯?”
“媽媽沒有告訴你受傷的時候要把衣服脫掉的嗎?”
這到底是哪門子的歪理?俞定延不懂。
可是看著湊崎紗夏焦急地翻箱倒櫃,找出一些瓶瓶罐罐,似乎是很認真要做些什麼,俞定延猶豫著,只敢捏捏自己的衣角。
等到湊崎紗夏把消毒用的東西都準備好,俞定延仍然是呆呆坐在床上。
“啊對,我忘了你是個孩子。”
湊崎紗夏沒有多想,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就要脫俞定延的上衣。
她湊近的時候俞定延嚇得緊緊閉上眼睛,但這一次,俞定延就連試圖推開的動作也沒有。
說也奇怪,這是為什麼呢?
這個姐姐第一次撲到自己懷裡的時候,分明還是那麼害怕那麼恐懼來著。但為什麼自己從來都不覺得她是個壞人呢?反倒是心裡一直有些什麼在告訴自己,不可以讓這個姐姐難過。
“你怎麼了?是覺得傷口痛嗎?”
看俞定延緊緊閉著眼,緊張屏住呼吸的模樣,湊崎紗夏尚未意識到是有哪裡不對勁。
“沒......沒事。”
也就是說,如果現在這個姐姐想要脫自己的衣服,而自己不讓她脫的話,這個姐姐就要難過,就要哭了,對吧?
那......那就......脫吧!
看著俞定延漲紅的臉,悄悄摞緊了被子的雙手,甚至是略帶害羞的坐姿,這下子湊崎紗夏總算明瞭是怎麼回事了。
既然那麼乖巧又毫無殺傷力的俞定延就在眼前,而且......現在又沒有人會來打擾她們這二人世界,湊崎紗夏也漸漸開始壓抑不住自己的情感。
俞定延的臉就在眼前,那雙眼眸褪去了過往鋒利傷人的殺氣,也削弱了讓人捉摸不透的氳氣,如今俞定延的雙眼清澈得過分,清澈得讓人愛不釋手。
湊崎紗夏就這麼如狼似虎地盯著俞定延,喉嚨里還隱隱吞嚥了一番。
“轉過去。”
這一聲命令來得讓俞定延措手不及。
理智在這種時候很不識相地為湊崎紗夏派上了用場,這一刻她專注並且冷靜地一心想著要處理好俞定延的傷勢。
“呃?嗯?”
“我說,你轉過去,這樣我才能幫你拆身上的繃帶。”
“哦......好。”
俞定延紅著臉,聽話地把自己挪到背對湊崎紗夏的位置上。
窗紗緊緊掩蓋著,把她們和外界的所有紛爭隔絕開來。這裡唯一需要被關注的,就只剩下她們彼此都不太平穩的呼吸。
“我好久......真的好久沒有看見你了。”
俞定延身上大大小小的淤傷,還有本來已經爬滿背部的疤痕,如今又變得更多更亂了。
“這些傷口,現在也有關於我的故事了......”
指尖沿著染血的紗布攀爬,攀上俞定延的心胸,爬到俞定延的腹前,柔軟微涼的指腹若有似無地安撫過俞定延身上的傷口。
湊崎紗夏喃喃自語,她沿著繃帶走過的路線,輕輕地把手繞向俞定延的腰間,偶爾手臂會觸碰到俞定延溫熱的肌膚。然後兩個人會有默契地一起閃縮,但誰也沒有對這個狀況有所抱怨。
就算只是這樣隔空的擁抱,甚至根本算不上是個擁抱,湊崎紗夏也已經很滿足了。
“定延啊......我可不可以好好地抱一抱你?”
所有的動作都很輕很溫柔,就跟湊崎紗夏此刻的聲線一樣,輕柔地在俞定延耳邊訴說,讓俞定延禁不住面紅耳赤。
身體比此刻的思緒更早一步給了湊崎紗夏答案,俞定延用力點了點頭。
“謝謝你。”
湊崎紗夏把圈著俞定延的雙手收得緊了些,卻仍舊小心翼翼,不去觸碰那些尚有點濕潤駭人的傷口,她怕弄痛俞定延。
下巴輕輕碰在俞定延的肩上,湊崎紗夏沒有卸下全部力氣,她知道這對現在的俞定延來說是難以承受的事。
“定延,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
一下子在她面前哭的一塌糊塗,一下子又要對她生氣埋怨,一下子又放軟態度請她允許自己抱一抱。湊崎紗夏都要覺得自己丟臉了。
俞定延搖了搖頭,不過很快地,她又點了點頭,然後張了張嘴。
可是過了片刻湊崎紗夏都等不到俞定延繼續說下去。
“放心,我不會對你生氣的。”
“唔......我只是覺得......在我醒來以後,你看起來很難過。我不明白為什麼......”
俞定延吞吞吐吐,湊崎紗夏聽著只顧把她抱得更緊了。
“如果我以前做了不對的事情,讓你討厭我......”
“我喜歡你。其實是,我很愛你,可是我們兩個都太辛苦了,所以我才會哭。”
湊崎紗夏打斷俞定延的猜想,忍住一陣鼻酸慢慢地對俞定延解釋道。
俞定延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靜靜地嗅著俞定延身上的味道,就算當中夾帶著血腥的味道,湊崎紗夏還是甘之如飴。美好而且滿足地勾出一抹好久不見的笑容,耳畔適時傳來俞定延低聲輕喚:
“紗夏......”
“什麼事?”
“那我可不可以吃糖?”
“不可以。”
“我會分你吃的,我們一起吃。”
“不可以。”
都說小孩是成人浪漫的扼殺者。
這麼看來,大概小孩覺得這世上最浪漫的事情就是吃糖果了吧......唉!沒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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