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沒有荊棘比玫瑰刺得更深,

而愛情遠比色慾來得殘酷。

——史雲朋《憂愁》

  

殘酷嗜血的愛戀,是湊崎紗夏靈魂不可擺脫的桎梏。

理智成千上萬次地試圖從她的心臟拔除這根叫作俞定延的刺,可越是脫離,心中越是淌血。

她愛著俞定延的什麼?

可憐的女人,她墜入愛情,被情感蒙蔽了雪亮的雙眼,如今她甚至說不清楚自己到底愛著對方哪一點。

她只能夠滿臉淚痕地告訴你:世上再也沒有東西能比承受失去她更加的痛苦。

  

或許你要覺得像湊崎紗夏這樣的女人,愛得要比俞定延深刻得多。

當然,從情感的呈現來判斷,俞定延肯定是要坐實負心人的稱號。因為她的不聽、不看、不表達,堵塞著所有一切有可能讓她向湊崎紗夏展示情感的渠道。

她只懂眨著毫無波瀾的眼眸,生硬地說一句:她活著就好。

倘若,愛是在於犧牲,而犧牲在於死亡,那麼俞定延的愛是致命的,更是要遠比湊崎紗夏果敢而且決斷的。

誰也不能料到,封閉一切的女人一旦愛意決堤會是何種後果......

  

「只要一看見紗夏就馬上帶她離開這裡。」

  

回想著俞定延說話時那雙堅定的眼眸,李東賢心不在焉地點算著擺脫警局前來支援的兄弟人數。

莫名沉重地嘆一口氣,並不是因為得知這次突發行動折損了多少兄弟,而是他沒來由地覺得俞定延這女人凶多吉少。

多可惜啊......還沒來得及跟她稱兄道弟,勾肩搭背去包裝馬車喝回小酒呢!

李東賢獨自呢喃著,摸摸那把被俞定延推回來的手槍,槍口早已降至冰涼的溫度,他思索著要不要直接衝進去,把除了俞定延和湊崎紗夏之外的人一槍崩掉算了。

  

「記著!她一出現就馬上帶她走!一定要馬上帶她走!」

    

可是這女人兇狠的目光和語氣又閃過李東賢的腦海。

  

“真是的......俞定延,我就再給你五秒鐘。”

  

李東賢在心裡默默地數著:

老子才不是怕女人......五!

老子才不怕一個兇巴巴的女人......四!

老子才不擔心一個兇巴巴而且還能撕下自己耳朵的女人......三!

老子才不會擔心一個兇巴巴又能撕下自己耳朵,心裡還有著別的女人的女人......咦?

  

數到「咦」的時候,李東賢看著那所謂的“別的女人”渾身是血,一臉恐慌地奔跑出來。

  

“快!救人!救人!快!”

  

湊崎紗夏萬分著急地喊著,可是李東賢的腳步似乎有些猶豫,在迎接湊崎紗夏的時候,他的心思似乎沒有在關注湊崎紗夏所說的話。

  

“你先上車。”

“不!快跟我進去!快點去啊!”

“不行,你先上車,我得先確保你安全。”

  

湊崎紗夏著急得直跺腳,扯著李東賢的衣領,可是李東賢不願意走,已經消耗許多體力的湊崎紗夏此刻更是拉不動他。

這不能怪李東賢。

他並非故意拖延時間,而是因為這是俞定延所交代下來的事情,李東賢不敢不照著做。李東賢現在回想起俞定延撕下自己耳朵的情境,頭皮仍是會隱隱作痛。

  

“定延還在裡面!”

“可是她交代我要......”

  

啪!

  

李東賢身軀應聲一震。

直到他下意識伸手找尋被攻擊的地方,這才知曉自己被眼前的刑案組組長賞了清亮的一巴掌,打在他沒有耳朵的那邊臉頰上,火辣辣地疼。

李東賢還在剛才被女人呼巴掌的衝擊中無所適從,轉眼間就又被湊崎紗夏搶走了手槍。這個女人滿臉腥血,咬牙切齒地瞄準自己的頭顱,眼睛瞪得就跟那槍口一樣圓:

  

“我叫你進去救俞定延!!!”

    

砰——

  

不是槍聲,而是李東賢一腳把地下室的門板踢得扭曲變形的聲音。

  

砰——

  

這次是槍聲了,子彈直接把礙事的門鎖摧毀。

槍聲過後,裡面卻傳來了斷斷續續的動靜,像是模糊不清的夢囈,又像幽怨不絕的詛咒。不時閃過濕潤的啪嗒聲,像是攪拌生肉時的聲音。

湊崎紗夏聽著,心頭早已涼了一大片。

  

“定延......不可以......定延!”

  

搶在李東賢反應過來之前,湊崎紗夏撞開了門。

濃稠的血腥味道一湧而出,方才湊崎紗夏被關的時候並沒有意識到這陣味道有多強烈,她只知道跑到外面以後的空氣變得無比清新。

但當她再次回來這個地方,那陣腥臭味道成功引起她的不適,李東賢在旁邊已經噁心得彎腰乾嘔了。

湊崎紗夏勉強壓下胃裡那一陣翻攪著的不適感,捂著鼻子再次踏進地下室......

  

湊崎紗夏,不對,不只是她,前來營救的所有人在目睹這場面以後都忘記了呼吸,也都忘記了如何安放自己的腳步。

  

俞定延就在那裡,背著他們,跪在自己父親僵硬并即將失去所有溫度的身軀旁邊。

他們小心翼翼地靠近,屏住呼吸緩緩繞到俞定延面前......沒有人敢想象俞定延是如何做到的。

他們寧願自己所看到的,是一顆被人咬掉一口的紅蘋果。鮮紅色的果肉,缺口露出幾根青紫深紅的管道,而果核則是喉嚨似的結構。

她咬得起勁的口腔裡,好像還在咯嚓咯嚓地咀嚼著什麼......

 

湊崎紗夏跪了下來,好讓俞定延看清楚自己的臉。

她跪著,帶著顫抖爬到俞定延眼前,任由自己的衣服染得跟俞定延一樣紅。捧起俞定延的臉,湊崎紗夏看見的是空洞,卻載滿淚水的雙眼。

   

“定延......定延啊......看看我......”

  

此刻她只要俞定延,她只要俞定延平安無事,別的一切......一切都見鬼去吧!

  

“沒事了,一切都結束了。我們回家......我們回家......”

  

湊崎紗夏抱住她,哭噎得厲害。

俞定延蠕動著發冷的嘴唇,斷斷續續地在湊崎紗夏耳邊呢喃著......

  

“走啊......紗夏......走......”

  

虛弱得仿佛是吐出了最後一口氣般的聲音。

懷抱中的俞定延突然失掉意識,兩眼一翻,像被人抽走所有力氣那般疲軟無力地壓向湊崎紗夏,險些就要把她壓到那老男人的身軀上去。

幸好李東賢及時上前幫忙扶了一把,要不然湊崎紗夏就要栽進那一團血肉模糊之中。

  

“先離開這裡吧!”

  

沒有徵詢湊崎紗夏的允許,李東賢說著便抱起了昏迷的俞定延。這種公主抱,怕是湊崎紗夏這一輩子也抱不起來的。

湊崎紗夏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跟在李東賢身後,視線不敢再離開俞定延半分。

  

天色渾濁得讓人無法分清白天黑夜。

氣流穿過深郊,把陣陣陰寒吹入骨裡。鑽進尚算暖和的車輛,湊崎紗夏讓俞定延躺在後座,枕在自己腿上。也只有在這種時候俞定延才會安分地任由湊崎紗夏擺佈。

她們之間不是鬥嘴,就是在冷戰,就算過去那段交往的時光裡俞定延也沒枕過幾次湊崎紗夏的大腿,湊崎紗夏也不會想到本該浪漫溫馨的姿勢竟然會是這樣得來的。

車子隨著顛簸的路途搖搖晃晃,卻像個安穩的搖籃,放鬆本來緊繃的神經以後疲憊感變得更加難以抵擋。

可湊崎紗夏還是覺得不安,突然結束的虛無感讓她無所適從。分明在前不久,她還是被關在籠子裡飽受精神折磨。

一轉眼,在地下室裡所發生的惡夢就突然夢醒,煙消雲散。

她茫然,因為她所看見的世界、她所知道的現實、她所經歷的人生,似乎要比任何夢境都更加險惡。

  

也罷,至少俞定延還在自己身邊。

垂下頭,湊崎紗夏輕輕撫著俞定延毫無反應的臉龐,捨不得放手。此刻的俞定延看起來很平和,平和得有好幾次湊崎紗夏都要探探她的鼻息才能確保她是活著的。

後來湊崎紗夏乾脆直接抓著俞定延手腕,感受對方的脈搏。

  

這......就是結局了嗎?

現在全都該結束了吧......

  

“東賢哥,你這是要害老大再被抓一次嗎?那女的可是刑案組組長。”

  

本來李東賢也是不允許湊崎紗夏跟來周家別墅的,但是想著俞定延這惡女醒來的話一定又會追問湊崎紗夏在哪裡,他嫌麻煩就先暫時允許帶上湊崎紗夏。

至於李東賢的決定,自然是惹來了不少秋山幫兄弟們的不滿,解釋不好的話,說不定秋成勛也會對他動怒。

  

“哥,我也覺得你讓她跟來這裡真的不太妥當。”

  

湊崎紗夏覺得自己似乎走到哪裡都備受排斥。

俞定延這時已經被接進別墅,由秋山幫安排的醫療隊伍診治,而湊崎紗夏則是被攔在門口,聽著這些話。

  

“趕快把她打發掉然後換個陣地吧!現在連別墅也不安全了。”

  

秋山幫的人說話比局裡的同僚善良多了。換作是局裡的人要責難自己,那些言語一定要更傷人。

湊崎紗夏一臉平淡而且大方地聽著一群男人在決定自己去留的問題。只見李東賢轉過身面對自己,表情難堪地撓著頭,看起來甚是難以啟齒。

  

“怎麼辦?再怎麼說你也還是有職銜在身,留在這好像不太......”

“讓她進來吧!她是自己人。”

  

李東賢正試著請走湊崎紗夏之際,周子瑜的聲音就趕到了。她還帶上了滿臉擔憂的平井桃,匆匆出現在湊崎紗夏眼前。

  

“桃!你也在這!”

  

出現了許久未見的熟悉面孔,平井桃這樣熟悉的存在總算是安慰了湊崎紗夏孤獨無助的心情。

平井桃莫名用力地推開那群擋住自己靠近湊崎紗夏的男人們,對於她這樣仇視雄性的舉動秋山幫的人員也早已見慣不怪了。

  

“進來再說吧!你的狀態看來也不比那俞定延好到哪裡去。”

  

平井桃嚴肅地說著。她家組長衣裝狼狽,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緊緊抱過湊崎紗夏,平井桃毫不猶豫地拽起她的手,直直往屋裡走去。至於那群對湊崎紗夏有意見的秋山幫男人們,周子瑜自然知道該如何處理。

  

“定延呢?她在哪裡?我想先去看看她。”

  

進屋以後,湊崎紗夏仍是念念不忘俞定延的傷勢,她現在一分一秒也不想再和俞定延分開。

  

“她死不了,現在有彩瑛在陪她。我說你,至少也先把自己整理一下再過去吧......“

  

湊崎紗夏的著急平井桃不是不懂,但這女人也不看看自己那一身血跡斑斑的模樣!如果俞定延醒來看見她心愛的女人還是她昏厥前的那副樣子,肯定又要暈死過去。

這番話,平井桃只敢在心裡說。

她清楚她家組長大人才剛經歷一場浩劫,看俞定延的傷勢就大概猜出湊崎紗夏受到多大衝擊。她不相信湊崎紗夏受到的傷害會比俞定延的少,再怎麼說,平井桃也還是站在湊崎紗夏這邊的。

只是這種時刻,平井桃實在不敢對精神脆弱的湊崎紗夏胡亂開玩笑。

 

溫熱的水流沖刷過湊崎紗夏的赤裸,泡沫在一層淺淺的積水上漂浮,被洗去的血色重新匯聚在排水口,然後消失,再也不見蹤影。

洗漱過後,一切就恍如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唯獨是那個懸著的心,變得無法安置。

在平井桃的陪伴之下,湊崎紗夏撐著疲乏的身軀來到俞定延所在的房間。李東賢一直在房間外守著,見是湊崎紗夏來了,也識相地替她開門,不多說什麼。

門後是早已等候多時的孫彩瑛,從俞定延的床邊跑到湊崎紗夏眼前,唯一不變的是她看向湊崎紗夏眼中的那雙靈眸,光澤依舊。

  

“組長姐姐,你總算來了。”

  

孫彩瑛即便驚喜也不敢大聲說話,生怕打擾俞定延休息。

  

“你是......彩瑛?”

  

湊崎紗夏大概是這些人裡面隔了最久沒見過孫彩瑛的了。

她對於孫彩瑛的印象,還停留在當初那個穿著校服在局裡一蹦一跳,嚷著要見俞定延的孩子模樣。如今這小傢伙看起來成熟穩重了些,看來她跟在俞定延身邊過得很不錯。

口不對心的傢伙,那時還對孫彩瑛說什麼她就該跟著她的朋友一起死去的鬼話,現在倒是把這小孩保護得周全。

想到孫彩瑛的經歷,湊崎紗夏不禁好奇當初孫彩瑛被燒傷的情況到底有沒有好轉。

接收到湊崎紗夏想要關心自己的意思,孫彩瑛略帶窘迫地低下頭,扶了扶遮擋在臉前的口罩,示意現在的她謝絕關注。

  

“醫生說要等定延姐姐醒來才能做進一步的檢查,現在並沒有發現什麼問題。至於受傷的地方都處理過了,傷處有點多,之後換藥就要辛苦組長姐姐了。”

  

迴避湊崎紗夏的視線,孫彩瑛藉著交代俞定延的情況轉移話題。湊崎紗夏點點頭,示意理解。

  

“組長姐姐,定延姐姐她......一直都很想念你。”

   

回應的,就只是一抹不知所措的苦笑。

並不是湊崎紗夏不領情,而是現在看著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人,她真的難以因為這樣一句話高興起來。

孫彩瑛似乎還有更多關於俞定延的事情要告訴湊崎紗夏,但顯然現在不是一個好時機。平井桃這時候還算懂得看眼色,適時拖著孫彩瑛離開房間,留下湊崎紗夏與尚未尋回意識的俞定延單獨相處。

  

別人的單獨相處,都是那麼怦然心動;而她們的單獨相處,卻只是一團凌亂的悲歡離合。

  

“傷口不痛嗎?也沒有麻醉,為什麼可以睡得這麼沉?”

  

湊崎紗夏坐在床邊,一時不見疼惜地戳戳俞定延手上的繃帶,一時又眷戀萬分地摸摸俞定延微涼的臉頰。

那一身染得通紅的衣服已經被扔進垃圾桶,取而代之的是一捲捲白色紗布,現在俞定延整個人看起來蒼白了許多,甚至可以說是毫無血色可言,唯有床邊那台心電監護器用一聲接一聲平緩的提示音給了湊崎紗夏安全感。

  

“定延啊......謝謝你來找我。”

  

蹭到俞定延身旁,湊崎紗夏輕輕覆上俞定延的手,吻過她手背上的傷口,隨後伏在床邊。湊崎紗夏也需要稍微瞇一覺,好讓自己恢復體力。

  

長夜漫漫,這場黑暗不知何時才能結束......

  

事件勉強算是告一段落,至少大家都能喘上一口氣。

湊崎紗夏還是不顧日夜守在俞定延身邊,平井桃和孫彩瑛也沒有閒著,她們兩個再加上周子瑜的支援,勉強算是守住了俞定延經營下來的勢力。

至於李東賢,有些出人意料地,這男人帶著和湊崎紗夏相似的表情守在房門外,默默等著俞定延醒來的一天。

周子瑜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向秋成勳報告了一遍,秋成勳在當晚就從國外十萬火急地趕回安東市,並且在別墅四周部署了兩倍的人手。

這樣的表現一方面是讓湊崎紗夏看出來俞定延是秋山幫的核心人物,表示秋成勛不可能就這麼簡單讓湊崎紗夏帶走俞定延;另一方面,秋成勛的回歸也算是半軟禁了這位刑案組組長的行動。

  

對於身分有所衝突的湊崎紗夏,秋成勳出乎意料的寬容。

那些兄弟們看自己的老大對這組長客客氣氣的,也就沒有再處處留難湊崎紗夏。但湊崎紗夏覺得,秋成勳這只是順便賣一個人情給自己,好讓自己以後給他提供一些情報什麼的。

畢竟,他之前願意掩護俞定延,也只是因為看到俞定延的利用價值。

 

將近一個星期,俞定延隨著傷口痊愈時又痛又癢的感覺恢復意識。

眼皮顫動、視野渾濁、四肢疲軟,俞定延朦朦朧朧醒來的時候,只聽得見身旁一直有人在喊叫著什麼,聲音聽起來既是喜悅又是焦急,接著一張好看的臉就湊到自己眼前來。

  

“感覺怎麼樣?有哪裡不舒服嗎?”

  

俞定延愣了愣,猶豫片刻才輕輕搖頭,她似乎對自己的現狀感到十分疑惑。

孫彩瑛此時擠開周子瑜,湊到俞定延面前萬分雀躍地喊著:

  

“定延姐姐!你總算是醒來了!太好了!”

  

只見俞定延有些不適地皺皺眉,又張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俞定延被團團圍住,唯獨目光穿越了人影,被那杵在角落、因為過分突如其來的喜悅而受到衝擊、導致身體反應不過來的湊崎紗夏所吸引。

俞定延的雙眼光芒依舊,可湊崎紗夏總覺得有些地方不一樣了......

  

“定延姐姐?你還好吧?你都不知道組長姐姐有多麼擔心你!真是的......”

  

孫彩瑛見狀,適時把愣在一旁還沒反應過來的湊崎紗夏帶到俞定延身前。

湊崎紗夏靠得更近,對於俞定延的甦醒也總算有了實感。

眼眶不知從何時開始盈滿淚光,湊崎紗夏咬著下唇忍住喜極而泣的嗚咽聲,又不忘幽怨地盯緊俞定延......

天知道湊崎紗夏做過多少像這樣的夢,這些夢又是多麼真實,讓湊崎紗夏迫切渴望實現,以至於真的發生的時候,她竟然害怕這只是自己又一場虛想。

她怕自己再走近,一碰觸,這美夢又破碎消散。

  

永遠不要試圖去測量一個女人的不安能有多深,那會是遠遠超乎你所能夠彌補的暗淵。

  

“呃......我......還好......”

  

俞定延的聲音沙啞得很,她稍微踡縮起身軀,用很慢很慢的語速回答著。

說完又小心翼翼地抬眼瞄了湊崎紗夏一眼。見湊崎紗夏仍是用那幽怨的眼神看著自己,俞定延有些不知所粗,她抬起被繃帶包裹的手,試圖遮擋這銳利的視線。

  

這不是夢,夢裡的俞定延從來不會說話。

喜悅遲遲才湧至心頭,湊崎紗夏腦袋一熱,也顧不上俞定延渾身的傷,一頭撲進俞定延懷裡想要把她緊緊抱住......

可是俞定延居然驚叫著,立刻把湊崎紗夏狠狠推開。

  

“你......你是誰啊!”

  

這力氣驚人的大,讓湊崎紗夏倒退了好幾步,推的人和被推的人同樣訝異。平井桃一邊扶過湊崎紗夏,一邊仔細打量剛醒來的俞定延。

直覺告訴平井桃:這個俞定延有些不對勁。

  

“俞定延,你......你剛剛說了什麼?”

  

平井桃問著,小心翼翼地觀察俞定延的一舉一動。

只見對方歪了歪腦袋,不論神情和姿態,都奇怪得讓人感到陌生。俞定延眨眨眼,把圍著自己的人逐一看了個遍,然後聲音緩慢而且模糊地......甚至該說是有些奶聲奶氣地,她問:

  

“媽媽......媽媽呢?”

  

……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沒有人比在場的他們更加清楚俞定延的家庭狀況,可俞定延為什麼突然要找自己死去的母親?

  

“你的媽媽......早就不在了,不是嗎?”

  

平井桃吃力地從一番衝擊之中組織言語,她不敢相信俞定延竟然會在一瞬間從平淡冷漠的面相突變成噘嘴嚎哭,而且還真的哭出了眼淚。

  

“嗚哇哇哇!我要找爸爸媽媽......嗚嗚嗚!爸爸......我害怕......”

  

俞定延含糊地哭號著,扯開身上的棉被,試圖下床去尋找她那根本不可能找得到的父母。

平井桃心裡著急,見俞定延要跑,便一把將她用力按回床上去。

這副模樣的俞定延簡直怪異得讓人心寒!

  

“俞定延你!開什麼玩笑!你忘了是誰讓你變成這樣的嗎!找什麼爸爸!”

“嗚哇哇啊啊啊啊!放開我!啊!嗚啊啊啊啊......”

  

被平井桃鉗制得傷口發痛,俞定延眼淚鼻涕一併洶湧,她使勁掙扎,又哭又鬧,那副樣子是湊崎紗夏從來沒有見過的陌生。

卻又......像是常見的小孩模樣。

  

俞定延不認得自己了?

她變回小孩子了?

可是,這......怎麼可能?

  

湊崎紗夏竭力思索著,但越是往答案的方向深究,就越覺得自己的體力被抽走,只剩一身空殼。她只覺得自己快要連站立的力氣也沒有了,往後踉蹌幾步,在腦袋一陣暈眩下及時扶住墻壁,一聲不響地退出房間。

而如今的俞定延,又怎會懂得對湊崎紗夏的離開作出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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