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湊崎紗夏一直相信,只要牽絆夠深,無論過程經歷是如何艱險慘烈,終究還是能夠靠近到對方身邊。
是的,這很浪漫主義。
不論是從職業定位、處世態度、還是外界印象上來說,浪漫主義幾乎都和這位刑案組組長沾不上邊。
她的職業需要她冷靜甚至無情,她所看見的世界告訴她感情是會令人變得脆弱的東西,就算她裝載著感情也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落得被拋棄的下場,周遭的人一直覺得她該要是理智的、她該要是強大的、她站上這個位置就該比任何人都要堅強。
可是每每來到俞定延面前,她就像個在戰場上卸甲的將士,在最關鍵的時刻暴露出手無寸鐵的自己。
原原本本的自己,真正的自己,湊崎紗夏所無法控制而只能隨之而行的自己。
她本來就該是這種充滿浪漫的女人。
容易因為一件小事而感動、生氣、欣喜,也容易因為一個動作而沉淪、糾結、迷戀,更加別說因為一個人而心慌、掛念、悸動。
她也有情不自禁的時候,她也有需要安慰的時候,她也有心傷幽怨的時候。她本該是色彩豐富而且毫無拘束的靈魂。
這樣看來,湊崎紗夏也算是小女人體質,只是她的人生不允許她小鳥依人。大概是這個世界早有料到如果讓她這種紅顏去當小鳥去依人的話,地球會化成一灘禍水。
世界施捨予她最危險的花,正是如血欲滴的尖刺薔薇。
“定延......”
看見俞定延的那一刻,湊崎紗夏就像如願以償的小孩子,希冀的目光直直投向俞定延,卻沒有得到對方半點回應。
她以為俞定延是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於是她迫切地伸手抓住囚禁自己的鐵支和刺網,那一刻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手掌被刺出了血珠,那一刻她只在乎俞定延的目光。
可是對方卻像看見籠中可怕的生物那般,看了她一眼。甚至在湊崎紗夏的主觀角度來說,那只是無心一瞟。
所以她的希望變成了失望,她的引頸盼望淪為了深沉怨懟。
這是一個女人對於感情最簡單直接的反應,也是她最愛一個人時才會有的反應。此刻的湊崎紗夏完全被感性所操控,她幾乎都要隔著籠子對俞定延破口大罵了......
俞定延卻毫無預兆地跪在地上。
“放......放她走吧......求......求你了......爸爸......”
俞定延的聲音無比顫抖,就如她當初在躲雨的車廂中第一次向自己坦承恐懼那般,不,甚至要比當時更加害怕。
對於這樣陌生又弱勢的俞定延,湊崎紗夏短暫地看呆了。
空氣之中只剩下俞定延身體顫抖的瑟縮聲,和畏懼之下抽搐而發的氣音。這個地下室冷颼颼的,就跟俞定延那泛白的指尖一樣冰凍無比。
“把你這段時間學到的,展示給我看看。”
扳手亮出刺眼的銀光,卻又同時滿佈著斑斑鏽跡。
湊崎紗夏差點都要忘了,他們是父女,而如今她的父親要把殺人的扳手交到俞定延手上......這扳手,會向著誰?
“爸......爸爸,可......可以放過......紗夏嗎?”
而俞定延比湊崎紗夏更早意會這扳手的含義。
“求你了......爸爸......讓她走吧......”
空氣降至冰點。
除了俞定延隱隱約約的抽噎聲和在這空間幾乎難以聽見的回音以外,地下室裡沒有任何回答。
湊崎紗夏緊張的雙眼沒有一刻鬆懈過,目光緊緊隨著俞定延移動,生怕她稍微鬆懈那麼一秒,眼前這瘋狂的老男人就要讓她的愛人頭破血流。
這時湊崎紗夏已經顧不上恨意愛意,她甚至忘記在剛才是誰在埋怨俞定延那冷淡的視線。
“不聽話的孩子,我不想要!”
突如其來的怒吼。
隨後她在籠子裡看著俞定延被拳打腳踢。她那可憐的愛人,在承受著恐懼與痛楚的時刻裡,居然寧願放棄反擊也要在湊崎紗夏面前遮掩那些刺眼的鮮血和傷口。
是不想讓自己看見她狼狽的樣子嗎?
不,是不希望被她看見自己受傷,不想被她記得這些傷口是如何得來的。
湊崎紗夏看著俞定延被折磨,被摔至牆角,被硬生生捏著咽喉舉起身軀,被狠狠踩在肋骨上無法呼吸。
她怕了,怕的是她想起了眼前一切正是俞定延的童年。
俞定延又被重重一拳擊倒在地,這時她的眼眸已經失去光芒,口中流出一絲帶著血腥的唾沫,四肢無力地按著地面,似乎還有一點意識想讓自己站起來。
湊崎紗夏反覆呼喊著俞定延的名字,就像是拳擊賽的場外教練那般反覆叫喊著,卻無補於事。
“定延!”
“俞定延!”
“俞定延你給我醒來!”
“定延啊!看看我!定延啊!”
這些呼喊,卻遠遠不及那深藏在陰影之中的一句: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我的孩子。”
接下來的事情。
被困在鐵籠裡的湊崎紗夏根本無法控制。
她看著俞定延跪在老男人腳下用盡全力點頭,她又看著俞定延目光渙散地抓著老男人的褲管好不容易站立起來,然後她看著俞定延滿是血腥的嘴角勾出一抹詭異的微笑。
一種仿似終於得償所願而不禁露出的微笑。
俞定延再也聽不進湊崎紗夏的半點聲音。
她垂著眼,一邊劇烈顫抖著十指,一邊急促地呢喃著:謝謝爸爸......謝謝爸爸......我會乖......我聽話......很聽話......謝謝爸爸......
“俞定延!打起精神來啊!”
湊崎紗夏拼盡全力搖晃著籠子的鐵支,可是她除了製造出一堆淹沒自己聲音的噪音以外,根本無法吸引俞定延的注意。
俞定延拖著受傷的腳步,慢吞吞地來到工作桌前,她在挑選兇器的時候不自覺地哼了聲。
像是在笑,又像是恐懼。
眼看著老男人對俞定延露出滿意的微笑,並且緩緩地點了點頭,湊崎紗夏這顆惶恐不安的心都已經跳到喉嚨上了。
俞定延抱著斧頭,向湊崎紗夏走來。
“定延......定延啊......是我啊......你......你打起精神來......”
她是要來殺了自己嗎?
湊崎紗夏下意識縮向籠子最角落的地方,她吃力地後退著,卻沒能躲到哪裡去。
無助、恐懼、絕望。
她徹底感受著俞定延的世界,自此刻以後,她就是俞定延。
“紗夏啊......別怕,把眼睛閉上,你很快就可以離開這裡了。”
俞定延無視了纏繞著籠子的刺網,把手伸向籠子的間隙,刺網上的尖銳毫不忌諱地深深扎進俞定延的皮肉。
俞定延的手探得越深,刺網切割出來的傷口就越長。
湊崎紗夏往裡縮得更緊,俞定延的手在籠中吃力地揮動了幾下依然沒有碰到湊崎紗夏。
“紗夏,你躲得好遠啊......“
她竭力把手伸得更深,可是刺網扎得她半條手臂都鮮血淋漓。她覺得痛,卻又不甘心就這麼毫無收穫地縮回手。只能蹲在籠子前,懸著手,委屈地向湊崎紗夏輕聲埋怨。
湊崎紗夏看著俞定延傷痕累累的手,那種情緒已經複雜得不光只是驚恐和心疼就能表達的。
這一刻她仍想竭盡全力想讓自己保持理智,可是身體不自覺被俞定延吸引,像乖巧的寵物一樣把頭顱伸到俞定延掌下,任由那沾血的手心輕輕安撫自己。
“閉上眼吧......聽話。”
低沈沙啞的聲音,險些就要讓人錯覺成是睡前溫馨的搖籃曲。
如果這注定是我們的命運,那就閉眼接受吧......
湊崎紗夏是如此安慰自己的。
她合上雙眼,流出來的眼淚和俞定延留在她臉頰上的血液混合,又苦又腥。
眼前一片漆黑。
湊崎紗夏在黑暗中等待著痛楚的降臨。
她甚至已經能夠想像出俞定延此刻在自己面前目無表情地舉起斧頭,用銳刃對準自己的臉孔......
然後,狠狠地劈下......
“啊——”
一聲哀嚎。
卻不是發自湊崎紗夏的喉嚨。
那會是誰?
定延襲擊的,是那個老男人嗎?不,定延怎麼會突然如此轉變呢?
而且,哀嚎的聲音如此熟悉......
“俞定延——俞定延你這變態!你!你在做什......啊——”
閉著眼,湊崎紗夏聽得更加清楚了。
那是沈大植的聲音。
咯嚓!
啪嗒!
某處骨頭斷裂得如此清脆,某處的筋肉掉落得這般果斷。
“我的手——啊——我的手!啊——啊!”
鞋底在粗糙的地上來回掙扎。
片刻,失去平衡的椅子哐噹一聲撞到地上,拖拽著汩汩鮮血和痛楚的腳步聲經過湊崎紗夏所處的鐵籠前。
“你!你這個老骨頭!你要害死我啊!”
後面緊緊追上某人敏捷的腳步。
“啊啊啊!俞定延!啊!湊崎紗夏!是湊崎紗夏!你看!你看看!這是你的湊崎紗夏不是嗎!俞定延你要在她面前殺人嗎!喂!湊崎紗夏!你說句話!張開眼睛!看看我!看看我啊!”
湊崎紗夏把眼睛閉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更緊。
她不敢看,她真的不敢看了。
咘隆隆隆——咘隆隆隆——
像是引擎發動的聲音。
可是,這裡不會有車,那發動聲又會是什麼?
“俞定延你這瘋子!你!你殺了我就一定!殺了刑警是一定會被判死刑的!放......放了我,以後我可以在庭上替你求情!”
沈大植的氣息越來越薄弱,說話的聲音裡釋放出更多虛弱的空氣。
屬於俞定延的呢喃依舊在含糊地繼續著。但這一次,湊崎紗夏終於聽清楚了。
她說:殺了你......才可以救紗夏......乖乖聽話......紗夏才可以走......紗夏可以走......
機械仍在轉動著。
咘隆隆隆——咘隆隆隆——
“你瘋了!那是電鋸!你徹底瘋了!”
生鏽的鋸條摩擦出刺耳的尖聲,野蠻的鋸片隨著發動機高速運轉出一陣噪音。
“你!救命啊啊啊啊——”
碰!吱呀嘎嘎嘎嘎......
慘叫聲和發動機的顫抖頻率很相似。
湊崎紗夏抱著頭,早就把自己的下唇咬出血來,但她能嗅到的,早已不只是她自己的血腥味道。
雨點,灑落到湊崎紗夏的身體上,就似初秋時分的一場毛毛雨,卻是溫熱滾燙的。
這場雨,帶著雜質。
黏稠的、濕潤的、軟乎乎而且零碎的一些雜質,隨著這場熱雨黏附到湊崎紗夏的皮膚上。那種感覺噁心至極,彷彿是上千萬的肉蛆爬滿身軀,簡直要鑽進毛孔裏去!
沈大植變安靜了。
他就連喘氣聲也沒有,現在又回到那只有俞定延在呼吸的環境。
……
這......結束了嗎?
……
定延呢?她為什麼不說話?
…...
“很好。”
沈默的角落裡突然響起粗糙的聲音,接著又是幾下敷衍的掌聲。
“去解開你的朋友吧!由你親手。”
俞定延怔了怔,她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於是筋疲力盡的她,踏過沈大植那一分為二的身體,再次赤手伸向刺網。
她臉上被噴滿了沈大植的血液,但她一點都不在乎,喘著粗氣興高采烈地蹲到鐵籠前,甚至因為過於興奮而不自禁地呵呵笑起來。
她做到了。
她終於可以救出紗夏了。
她做到了小時候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而且還是在自己的父親眼前!
湊崎紗夏還沒有脫離沈大植被殺害的衝擊,她曾嘗試過睜開眼,可是當沈大植那被分割的內臟竄入眼縫時,湊崎紗夏還是不由自主在籠中驚叫起來。
她推開了俞定延向她伸來的那隻鮮血淋漓的手,她對俞定延怒吼,不成句子的亂吼,近乎失去理智。
俞定延把她抱出來的時候,湊崎紗夏痛哭著。
她體會俞定延的童年,她終於知道那份可怕到底是如何讓俞定延變成無情的軀殼。可她不能原諒,就算過往她是如何嫌棄甚至厭惡沈大植,她都無法原諒這一切。
俞定延答應過自己的,說她不會再殺人。
可她這一次,不僅僅只是殺人,還是殺了刑警!在刑案組組長的面前殘殺了刑警!
她怎麼可以!她怎麼可以再次動手!
“爸爸......讓她走吧......”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當湊崎紗夏真的被俞定延救出了這個鬼地方,湊崎紗夏就會變成這起案件的目擊證人。
這意味著,就算俞定延有命從這鬼地方活著離開,也將在湊崎紗夏的證詞之下直接押送到行刑間。
這意味著,她們之間再也無法相容,只剩更極端的對立。
這意味著,不管以何種形式作結,俞定延終將必死無疑。
“我留下,我會乖乖聽話,不會再離開你了。爸爸,請你放她走吧......”
“俞定延!你在說什麼瘋話!”
湊崎紗夏本想跟俞定延爭論下去,可她已經筋疲力盡了,那雙手甚至連抬起來的力氣也沒有,俞定延亦然。
俞定延用自己的身影遮擋住湊崎紗夏的視線,只要湊崎紗夏不刻意探出頭,她就不會對上沈大植那死不瞑目的眼睛。
“是嗎?讓她走也不是不行,但她總得留下一點東西,好讓我記得她。”
言下之意,湊崎紗夏心裏也明瞭。
不斷下一條手臂或是一條腿,湊崎紗夏都無法活著離開這裡。
“......”
俞定延又開始喃喃自語。
“你說什麼?”
“......”
聲音並沒有因為老男人的提問而變得清晰,而是繼續模糊地喃喃自語,就連緊貼在俞定延身後的湊崎紗夏也聽不清楚。
“你是要對抗我,是嗎?”
老男人瞇起眼,細細打量著漸顯虛弱的俞定延。
處理沈大植的時候已經耗費掉俞定延大部分的體力,加上先前虐打的傷處,此刻任誰看來俞定延都不可能是這魁梧老人的對手。
“她不可以......她不可以......是誰都沒有關係,只有她......她不可以......”
俞定延唯一有力的,就只剩下這排咬得咯咯作響的牙關。
對峙的氣氛沒有一刻鬆懈,甚至緊張得令人感到疲憊。老男人只是不緊不慢地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釋出。
“我說過了,不聽話的孩子,我不想要!”
老男人一步上前,摞住俞定延的髮根,硬是要把她拉扯開來,可是俞定延咬牙抵抗,情急之下狠狠往老男人的手腕上咬緊,硬生生撕扯下一片皮肉。
鮮血噴濺,空氣之中是越來越濃烈的腥甜。
老男人吃痛,龐大的力氣足以舉起俞定延,然後狠狠地將俞定延朝著地面摔去。俞定延像個玩偶一般撞落在地,威力之大甚至讓俞定延在地面上反彈了一下。不知道肋骨有沒有斷裂,但俞定延吐了一口鮮血。
“定延!定延你沒事吧?”
湊崎紗夏顧不上眼前的血腥,她趕上前,護著俞定延倒退了好幾步。
看著自己所愛的人被傷害至如此境地,湊崎紗夏也顧不上什麼刑警身分什麼道德正義,就當作自己的同僚是被這老男人殺害的吧!這件事情跟她的定延半點關係也沒有!她們都是受害者!
昧著良心,湊崎紗夏總算學會了自私。
“走......紗夏快走,走啊!”
俞定延從湊崎紗夏的懷抱中掙扎出來,使勁把湊崎紗夏推遠,可是這個笨女人的腳步居然躊躇不前。
“礙事的女人!她是我的!這孩子只能是我的!唔呃啊啊啊!”
老男人被眼前這幕感人的愛情橋段氣瘋了。
憑什麼?
憑什麼所有人都能收穫愛情?憑什麼就連被自己百般糟蹋的孩子也能夠得到別人的愛?憑什麼只有自己被所愛的人背叛?憑什麼?憑什麼!
“走啊!快走!走啊!”
俞定延沙啞地喊著,把湊崎紗夏推出門口,隨即轉過身跑向老男人,拼盡最後的力氣抵抗,為湊崎紗夏爭取更多逃跑的時間。
“走啊紗夏!”
不等湊崎紗夏一個踉蹌,回過頭來看時,地下室的鐵門已在一聲巨響下緊緊鎖住。裡面傳來軀體不斷碰撞的聲響,可湊崎紗夏已經再也看不到裡面的情況。
“定延!俞定延!”
之後任憑湊崎紗夏如何拍打,那扇鐵門也不再為她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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