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記得是在以前,俞定延還是很小很小的時候,語文老師發了一道作文題目,上面只有四個字,卻讓俞定延為此發呆了很久——我的願望。

那麼小的她,能有什麼願望呢?

那時候最真實的內心願望就是希望可以不做功課不考試也不用被老師教訓,但俞定延知道老師是不會喜歡這樣的答案的。她記得自己偷看了同桌所寫的作文,之後偷偷在心裡把別人的夢想嫌棄了一番。

後來俞定延拿起筆,萬分認真地在白紙上留下歪歪曲曲的字跡。而那個願望,俞定延至今仍然清晰記得。

 

她許願,下一生請讓她成為一頭鯨鯊。

 

成為世界上最巨大的生命體,沒有天敵,不需要假惺惺的群居生活,也不需要以血腥狩獵生存。牠可以獨自在變幻莫測的海洋之中浮沉,獨自度過悠長的壽命,再獨自死去。

不必為了某段記憶、某個人、某種情緒而煩惱糾結。

 

大雨毫無預兆地傾盆而下,雨水沿著車窗的弧度形成細小的水流。看著車窗上一層一層的波紋,俞定延又想起了大海。

大海是什麼模樣的呢?停留在海中央會是怎樣的?沉溺在海洋深處又會是什麼感覺?

俞定延緩緩合上雙眼,卻只聯想出了暗潮洶湧,驚濤駭浪的模樣。是因為聽見雨聲才這樣的嗎?俞定延覺得自己就仿如被困在海中,漸而被捲入淹沒,難以呼吸......

 

雨還未停,她仍在哭。

 

俞定延再次張開雙眼的時候,湊崎紗夏將自己縮在方向盤前,埋頭拼命忍住哭泣的聲音。她看起來很可憐,就像是失去了一切卻又不願承認地哭著。

哭吧......當你看見自己的人生變得如此可悲,世上所有的美好都離你遠去,除了絕望,你還剩什麼呢?你還能做什麼?還找得到存活的理由嗎?

 

“紗夏啊......”

 

俞定延用極其溫柔的聲音,輕輕喚道。

從過去銬上手銬開始,俞定延就連在夢中也未曾如此呼喚過。而在重逢以後,自己更是沒有認認真真叫過她的名字。俞定延一直迴避這個名字,卻就連自己也無以控制地讓這個名字刻進心臟,就和那副手銬一樣緊緊地與俞定延的脈搏扣在一起。

 

湊崎紗夏從方向盤上抬起頭來,不可置信地看向俞定延。她懷疑這只是自己聽錯了,那麼堅決躲避這段情感的俞定延又怎麼會突然帶著記憶中的柔情呼喚自己?可是俞定延的目光偏偏又是那麼深邃,霓虹燈映照在她眼裡的光芒猶如海面的波光,讓湊崎紗夏難以自拔。

俞定延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有一瞬間她的腦袋完全空白了下來。她不知道自己對湊崎紗夏做了什麼,而當她重新拾回自我意識的時候,卻是像個旁觀者一樣看著自己的手,緩緩向著湊崎紗夏伸去,謹慎地用指尖拭去對方下顎的淚痕。動作很輕,和羽毛拂過的觸感相像。

是誰讓自己伸手去替她擦掉眼淚?為什麼會這樣做?湊崎紗夏......到底對自己做了什麼,令自己連身體也不能好好控制了?

 

“為什麼要哭?”

 

她不能哭。

這個世界所有生命都可以哭,唯獨是眼前這個人,很奇怪地,俞定延不喜歡看見她哭。她的難過,她的悲傷,她的不堪,竟然輕而易舉就把俞定延的胸口壓得又悶又重。

這個世界分明向湊崎紗夏投去了不幸,但為什麼連自己也在承受痛苦?是從哪裡開始出了錯?又該如何結束這段不幸?

 

湊崎紗夏回不上話,只是一臉愕然地看著俞定延。

腦海中突然閃過俞定延把手伸向金敏英時的場景,湊崎紗夏身軀一顫,下意識地雙手壓下,默默抓緊那隻能夠隨時用電擊擊暈俞定延的特製手錶。

她不知道俞定延會做什麼,但作為刑警,她本能地感知到對方身上散發著不尋常的氛圍。

俞定延垂眼,馬上便發現了湊崎紗夏這般警覺。

 

“你很怕我,是嗎?”

 

受傷的猛獸也會露出求憐的神情,更何況是作為人的俞定延。

那雙眼睛,湊崎紗夏已經無法再從當中判斷出真假。

 

“你認為我想殺你?”

 

可是為什麼人類總是那麼容易被迷惑和矇騙呢?

心裡分明很清楚,這或許又是另一場只會讓自己受傷害的騙局,然而這顆心,卻那麼瘋狂地為她的眼神所吸引。

湊崎紗夏不敢回答,只是越發將顫抖的指頭移動到電擊開關處。看著湊崎紗夏對自己如此提防,俞定延虛無地笑了笑,如湊崎紗夏所願地沒有再做任何舉動。

 

“那麽在我下手的時候,你也把我殺掉吧......”

 

俞定延尤其溫柔地提議著。

湊崎紗夏有些失神,她並不是被俞定延的話所說服。而是在這一刻,俞定延就如同在看金敏英時一樣的看著她。

 

“一起死去的話,就都可以放下這一切了,不會痛的......不會痛的。”

 

對啊......為什麼要這麼痛苦地活著呢?

既然我們在這個世上活著的時候無法相愛,那麼至少可以死在彼此的懷裡,這又有什麼不好呢?

 

“不可以......定延,不能這樣......”

 

湊崎紗夏吃力地壓制住顫抖的聲音說道。她下意識按住俞定延的雙手,即使知道對方此刻手上根本沒有任何武器。

此刻的湊崎紗夏拼命控制那股想向俞定延靠近的思緒。她很清楚這是非常關鍵的時間點,自己要是在俞定延面前變得軟弱,那就將如飛蛾撲火,俞定延和她,都將毀滅在盲目和脆弱之中。

 

“你不覺得累嗎?不會厭煩嗎?我們別再這樣了,這不是很痛苦嗎?我們一起結束這一切吧!”

 

俞定延懇切地尋求著湊崎紗夏的同感。她用力皺起眉頭,目光一直徘徊在湊崎紗夏的臉上,像是希望能從湊崎紗夏的表情中找出一絲共鳴。

她著了魔似的呢喃著,湊崎紗夏聽不到她在說什麼,只感覺到她的雙手漸漸開始顫抖,俞定延的手心滲滿細汗,而指尖卻涼得很。甚至是那雙極力哀求的眼眸也開始泛紅,瀰漫出晶瑩和濕潤。

難道俞定延也在害怕?可她會是害怕什麼?

金敏英的慘劇尚未從湊崎紗夏腦海中抹去,看著此刻朝自己苦苦哀求的俞定延,湊崎紗夏不知自己為何變得如此搖擺不定。

直到她看見俞定延那通紅的眼眶承載不了淚水,沿著瘦削的臉頰往下滑落的時候,湊崎紗夏拋下所有思緒,聽從身體的本能向著俞定延傾去,用力抱緊。

 

“不行,定延啊......這樣不行,這種想法是錯的啊!”

 

幾乎用盡身上所有的力氣,湊崎紗夏把俞定延僵硬的身軀抱緊,不願鬆懈。或許是因為長久壓抑的思念終於能以擁抱來慰解,又或許是因為自己這段茫然的情感,湊崎紗夏好不容易收住的淚水在俞定延的肩上再次決堤。

俞定延也哭了,而她自己卻不知道。

 

聽說過嗎?殺掉殺人犯的最好方法。

靜止的心臟代表被害者生命的終結;而殺人犯的死亡,或許就是以那行自身無法理解的眼淚作為開端。

像我這樣的死刑犯,又該死在誰的手上呢?

 

“我,很想和你一起...一起活著啊......”

 

湊崎紗夏捧起俞定延滿佈淚痕卻依舊平靜的臉。不管對方會不會回應自己,她仍然緊緊閉起眼睛,仰頭吻在俞定延的唇上。有那麼一剎那,湊崎紗夏想要笑自己天真,居然還相信著那些哄騙孩子的童話故事,以為這樣吻下去俞定延就能從漫長的黑暗之中徹底清醒過來,和自己一起展開美滿的生活。

久違的溫熱觸碰,那麼不真實的親密。如果這些都是夢的話,湊崎紗夏是該醒來,還是繼續沉醉?

俞定延沒有呼應湊崎紗夏的動作,只是呆滯地睜著眼,任由湊崎紗夏在自己唇間廝磨。她抬手繞過湊崎紗夏的擁抱,摸了摸自己臉頰上那陣又黏又涼的痕跡,茫然地看著自己指頭上那陌生的濕潤。

這是......什麼?

 

單方面的熱吻。

縱使只有自己一人,湊崎紗夏還是不由自主地為俞定延的雙唇而心動。她努力又誠懇地吸取著這份熟悉又想念的氣息,可是眼前的這個人,仿佛是一具永遠不會給自己回應的人偶。

即使湊崎紗夏已經勇敢到這種地步了,甚至利用她僅剩的回憶試圖顛覆這場局面,卻也還是無法撼動俞定延的內心。她的籌碼,果然就只剩下性命而已了嗎?

這一刻,如果俞定延也是在對自己說謊,該有多好?

無聲的眼淚流進兩人緊貼的唇間,湊崎紗夏在俞定延的嘴角含過著那鹹澀的味道,已經嘗不出是屬於誰的淚水。悲傷融進她們的吻,難以散去。

俞定延下唇顫動,嘗到一絲絲的鹹味以後她睜大雙眼,就像是從呆滯中驚醒一般,看著湊崎紗夏吻她,吻得努力,吻得那麼頑固。

 

她突然覺得,湊崎紗夏就是大海。而自己,即便再如何龐大,終究游不出她的眼淚......

 

“那時候你該狠心一點。那樣的話,或許我就能比現在更幸福吧?”

 

離開纏綿過的唇瓣,湊崎紗夏的手心依然眷戀著俞定延的臉。她勉強讓自己擠出一道微笑,用充斥著眼淚的雙眼仔細把對方的每個細節記下。

俞定延沒有躲避,只是任由湊崎紗夏摸著、看著,等待對方洶湧的情緒慢慢消退。湊崎紗夏主動抽身拉開距離,胡亂地擦去臉上的淚痕,再也不敢多看俞定延一眼。

她們,大概真的就此結束了吧?

車子在大雨中遠遠離開了便利店。在那靠窗的桌子上,那杯泡過湯料的包飯安靜地隨著時間變冷,最後被打工生掃進垃圾桶中......

 

黑色的垃圾塑料袋散發著惡臭的味道,堆在地下室最角落的地方。裡面有東西在動,間歇地發出沙沙沙沙的聲響。

你覺得,那會是什麼?老鼠嗎?還是一條飢餓的巨蟲?

噓......偷偷告訴你,我看見了。我看見就在剛才有一顆圓滾滾的東西被扔進了垃圾桶裡,那團像球狀卻又長得比球體奇怪許多的東西一直滲出刺眼的紅色,被扔進垃圾袋裡后動了好幾下。

你聽聽,現在它好像停了。

 

我被隔絕在門外,我必須一動不動地留在現在這個位置,不然待會又會被打的。

我的視線能夠直接看向浴室,只是現在浴室門被虛掩上了,只留了一道非常細小的縫隙。說實話,無論我再怎麼用心去看,我也無法看出裡面發生了什麼事。

對不起,我還只是個孩子......所以求你饒過我吧!

 

“嗚嗚嗚......求求你,放過我吧!請你放過我,拜託!嗚嗚......”

 

哦對,這晚地下室裡來了客人,一個是很漂亮的姐姐,另一個是像我媽媽一樣溫柔的阿姨。

我不知道阿姨去哪裡了,但那個很漂亮的姐姐現在就在我眼前的這間浴室裡。

 

啪!

 

啊!不要!我知道錯了!下......下次不敢了!

可是我下意識用雙手緊緊抱住腦袋以後,卻發現疼痛感一直沒有落到自己身上。可是我分明聽見了搧巴掌的聲音,我還以為是我又要被打來著。

如果不是我要被打,那陣聲音又是從哪裡傳來的?

 

“不要...求求你,大叔,放過我好不好?你說什麼我都會做的,求你了......不...不要!不要啊!”

 

姐姐......她的叫聲好可怕啊......

她用盡全力尖叫著,聲音一直不間斷地傳來。她偶爾會吐出一兩句非常難以整合的句子,大概又是在說不要碰她之類的。

後來姐姐只剩下淒厲的尖叫和痛吟聲。我不知道她怎麼了,但是我聽見重物砸進浴缸裡的悶響,似乎有什麼東西一直胡亂地在浴缸裡掙扎著,撞在墻壁上發出碰碰的聲響。那陣碰撞的聲音持續了好一段時間。

再後來,那姐姐就乾脆不說話了。

 

“孩子啊......”

 

哦,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

我連忙從蹲坐的姿勢調整過來,跌跌撞撞地跑到浴室門前。我被餓了好幾天,腿上根本沒什麼力氣,才剛來到門前就腿軟著摔在地上。

那扇虛掩著的門被打開,吱呀一聲,然後我就被狠狠踢了一腳。

 

“進來。”

 

我倒在地上,一片暈眩之中我只看到了那雙滿佈血跡的工人靴,有些血跡已經凝固好一段時間了,看上去是很深的暗紅色,但有些血跡還很新鞋,甚至是濕潤的。我很害怕,但我相信只要我乖乖聽話,不要做錯事,我就不會被教訓了。

於是我點點頭,吃力地撐起身體,一拐一拐地循著血色的腳印走進浴室。

漂亮的姐姐,為什麼身上那件好看的衣服被撕成這副糟糕的模樣了?她縮在浴缸裡,浴缸底部留著些液體,是像血混在水中一樣的顏色。

 

“孩子啊......看著這個姐姐,你能想到什麼?”

 

是什麼?漂亮的人嗎?

我的肩膀突然被重重按住,這迫使我更加著急地想要找出答案,可是我真的不知道。

 

“怎麼?想不到答案嗎?你想說她看起來像好人?”

 

如果這都不對,那麼我就再也想不到其他答案了。

 

“不對。孩子啊......看著姐姐,你該想起的是,這個姐姐犯錯了啊......所以她才會變得那麼可憐、虛弱、痛苦!看啊......這個姐姐拋棄了她的媽媽,沒有和她媽媽一起離開,會變成這樣這一切都是她的錯!”

 

低沉的聲音湊近我的耳邊,那雙大手用力捏著我的腦袋,逼我將這些話全部聽進去。

我直勾勾地看著姐姐空洞無神的雙眼。想起魔鬼帶走我媽媽的時候,我只敢躲在鋼琴後面。我的家人都是因為我才會死去的,如果我沒有獨自活著,沒有離開我的媽媽,那麼這一切的痛苦就不會降臨了。原來,姐姐和我一樣啊......

我想告訴姐姐:要小心,別再犯錯了,下一次只會被懲罰得更加嚴重。

 

“那姐姐現在不是很痛苦嗎?孩子啊......我們身邊總是充滿了不幸的罪人。”

 

我被那雙手捏住肩膀,雖然很痛,但我不能像那個姐姐一樣亂叫。我咬著自己的牙齒,然後看著那又粗又壯的雙腿彎曲下來,蹲在我面前。

那雙大手指向門外那好幾袋黑色垃圾袋,堆在最上面的垃圾袋還未被綁起,幾根僵硬的指頭曝露在空氣之中,那些指甲上面還塗上了鮮艷好看的顏色和圖案。

 

“他們得不到愛,只有死亡才能帶他們回到充滿愛的地方。知道嗎?”

 

我聽著重要的教訓,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孩子啊......你是已經得到這種愛的人。這種唯一的愛,是我給你的。”

 

我,得到了愛。

而這種愛,只能夠給一個人。我所愛的唯一一個人,才能像我這樣從死亡之中擺脫出來,繼續活著。

 

“現在換你來說說看,你愛爸爸嗎?”

 

爸爸睜著他滿佈血絲的雙眼,他的雙手用力得幾乎可以把我的肩膀捏碎!

既然爸爸把愛給了我,我當然也要將愛給他。因為,現在的我,就只剩下爸爸了......我已經沒有媽媽、沒有姐姐,我不能連把愛讓給我的爸爸也失去了。

 

“......嗯。”

 

我的爸爸,是我最愛的人。

我看著爸爸打開放在浴室墻壁裡的保險箱,他把視線留在保險箱裡徘徊了好一陣子,最後挑了一把沉重的羊角錘給我。我費盡全身的力氣才勉強將羊角錘扛到肩上,雙腳甚至已經因為這份重量而顫抖著。

他低下頭看了看我笨拙地抱著羊角錘,對我咧出一抹奇怪的微笑:

 

“很好。那麼現在,你來殺了她。”

 

漂亮的姐姐,對不起。

我已經把愛給了我的爸爸,我不能再把愛交給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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